西元一九七三年正月十九,整個西陽塅裡的山山水水,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雪。我家四間房子的簷口的稻秸稈上,吊著晶瑩的、長短不一的冰稜子。
這一天是星期六,不要上學,不要放牛。我虎薇痞子,拿著一把鍘刀,架在一米二高的木桶上,將乾枯了的稻秸稈,統統鍘成一寸長短的稈荄子。
我二姐蘇合,早已用砍柴刀子,砍碎了一塊油菜籽榨過油後枯餅,放在木腳盆裡,澆上一鍋開水,用木蓋子蓋好。
過了半個小時,我和二姐,抬著木腳盆,放在圓木桶上,將開水泡過的油菜籽碎餅,倒在稈荄子上。
我爺老倌說:“虎微痞子,趁熱將未泡開的油菜餅捏碎,然後與稈荄子拌勻。
我家餵養的大黃牛,哪裡受得了油菜籽餅香味的刺激?兩隻短壯的牛角,抵著牛欄門的兩根木方,攪得“乒乒乓乓”響。
加過開水和碎餅的大桶,重量超過我虎薇痞子端起來的力量。沒辦法,我只好攀起大木桶的一邊,往左移七寸,再往右移七寸,反反覆覆十幾次,才將大木桶移到牛欄門口。
大黃牛的智力超出人類許多,早已把下巴伸到大木桶內,低頭,用下骸的力量,將木桶拖了三十公分,然後叼起一口泡軟的稈荄子,抬起頭,向我表示崇高的謝意。
今天的大任務,算是完成。剩下的時間,我虎薇痞子可以自由支配。
家中沒有雨靴,我只好向大表姐公英開口,借了一雙木屐。
舊絮鞋套上木屐,那走路的步伐,極像是二表哥芡實臨死前的樣子。
到春元中學才一里半路遠,我足足花了三十多鍾。
“虎薇同學,我以為你不會來了。”
“老師,這麼好的機會,我不會錯過。”
“今天我要講的課,叫做大天地,小毫末。”羅論文老師彷彿如數家珍:“這篇文章出自莊子的《秋水》,原文是,河伯曰,然則大天地而小毫末,可夫?這句話翻譯成白話,河伯說,(那麼)我以天地為大,毫末為小,可以嗎?”
“下一段的原文是,北海若曰,夫物,量無窮,時無止,分無常,始終無故。是故大知而觀於遠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不窮;證向今故,故遙而不悶,掇而不跂,知時無止;察乎盈虛,故得而不喜,失而不擾,知分之無常也;明乎坦塗,故生而不說,死而不禍,知終始不可故也。”
“虎薇同學,這第二段話翻譯白話文,北海若說,不可以。萬物在量上是沒有窮盡的,在時間上沒有止境的,得與失沒有不變的規律,事物的終結和起始,沒有定因。所以,具有大智慧的人,明察遠近,小的不以為小,大的不以為多,是因為事物的量是無窮的;求證於古今之事,因為對遙遠的事不感到納悶,對就近的事也不強求,因為知道時間是沒有止境的;洞察盈虧規律,所以得了也不喜歡,失去也不難過,因為知道得失是變化無常的;明白生命之路,因而生於世界而不喜悅,死去也認為是災禍。因為知道終了和死亡不會一成不變。”
“羅老師,您講解的文章,我聽後覺得渾渾噩噩,迷迷糊糊,一點都沒有理解。”
“虎薇同學,你能記下多少內容,就算多少,並不要死記硬背。”羅老師說:“到了一定的年齡階段,你自然會融會貫通。從明天開始,你再不要找了,我已經調到另外一所學校。”
“老師,您要結婚了?”
“是的,我要結婚了。我突然意識到,自己恰好是隨波逐流的小毫未,腦子中原來那些高大上的東西,是多麼虛無縹緲。”羅老師看我套上木屐,正準備行走,說:“你等等,我送一雙雨靴。”
穿上羅老師送的四十二碼的雨靴,我的雙腳,像是趿著兩條漁舟子。
羅老師說:“虎薇同學,你就像一隻每晚鳴叫的鳥,但我並不知道是什麼鳥,而我懷念的是鳥鳴時那種寧靜。”
氣溫太低,路上的雪不是自動融化,只是踩得人太多怪,逐漸成為泥濘。
回家路上,我虎薇痞子提著木履,像一隻在洞庭湖沙洲越冬的鵜鶘鳥,縮著脖子,反覆默誦莊子的《秋水》。
天空中的雪花還在飄落,雪花就是無為謂先生,狂屈先生,或者是黃帝。
三位上古人士並不說話,又為新的寧靜增添了三分樂趣,而我虎薇痞子,感覺自己的四周,雪花結著一張無邊無垠的、白色的巨網,我就在網中央。
網中央的虎薇痞子,不是蜻蜓,不是鰟鮍,不是鵜鶘,而是一個雙腿直行的小動物,或者是小毫末,心中的膽氣油然而生,我命由我安排、定決、實踐,並不由老天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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