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好了。黃先生的妻子,只有一個簡單的要求,就是將他那從集美中學,高中畢業的兒子,招收到部隊,練就一身殺敵本領,替父報仇。”遠志說:“決明,你過完八一建軍節之後,再轉業吧。”
早上起來,子芩過來說:“決明叔,我想和你一起回西陽塅裡去,把援朝接回廈門。”
“嫂嫂,我好歹是一個當了十三年兵的老軍人,面對臺灣國民黨部隊瘋狂挑釁,我不相信,我們會無動於衷。我猜想,一場炮戰,隨時會發生。到時候,你還離得開嗎?”
子芩說:“決明叔,那我拜託你,帶援朝去照相館,照幾張相片,給我寄過來。”
“嫂嫂,無患哥哥已經走了七年,你應該像杜鵑姐姐一樣,再找一個愛人。”
“不說了,不說了,決明叔,我還未從傷痛中醒過來。”
這個八一建軍節,是我父親過得最快樂的日子。特別是下午的歡送會上,我父親見到三個意想不到的年輕軍人,第一個是灌口鄉李林村老漁民黃先生的兒子,黃悅;第二個是遠志的兒子的無懼;第三個是自己的親侄子,無忌。
黃悅和無懼,原來是集美中學的同班同學,今年剛好高中畢業,特招入伍的。
無忌雖說只有十九歲,卻有了五年的軍齡。
無忌穿著一套空軍服裝,走到我父親面前,先是恭恭敬敬行了一個軍禮,然後才說:“叔叔,你看我像誰?”
我父親左看右看,只好窘笑:“你是誰的兒子?”
“三叔,三叔,我的父親是瞿麥,母親是靈芝,我是您的親侄子呀。”
“哎喲喂,你是二哥的兒子?無忌,你是什麼時候當的兵?是飛行員嗎?”
“三叔,我是十四歲的時候,特招到空軍部隊的,當兵有五年了。”
“無忌,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們國家的鋼鐵長城,正是需要你們年輕的一代軍人來扞衛啊。”
我父親旁邊者子芩說:“決明叔,你可能不知道,無忌的飛行時間,已達到了一千小時了呢。”
八月三號,我父親揹著一床黃色的軍被,提著帆布袋,高高興興登上了開往家鄉的列車。
三天三夜之後,蒸汽火車頭似乎太累了,喘著粗氣,停靠在神童灣火車站。
神童灣火車站,靠北的是客站,靠南的貨站。米黃色的客站平頂房前,有一條坑坑窪窪的公路,公路上的一輛輛嘎斯汽車,裝滿了乾燥的煤炭,嘎斯車像是喝醉酒的漢子,東搖西晃,車廂上的煤塵,每晃動一次,便掉下來不少,火熱的南風一吹,煤塵極具靈性,專往旅客的耳朵裡、鼻孔裡、脖子處鑽。
從神童灣回西陽塅裡去,最短的路線是沿著鐵路線走;最好的交通工具,一是一雙大腳板。
快步走到天王寺的地塅,我爺老子才發現,原來那棟仿柬埔寨吳哥窟風格的李氏宗祠,已經拆掉了,只剩下一個粗大的芝麻灰的石門框,遠看像個問題的問字,傻乎乎地問著天空。
對家灣就在漣水河邊。鐵路的路基,便是河堤。河堤上種滿了夾竹桃,火車經過帶來的強風,吹得夾竹桃低頭認罪,但夾竹桃上的一簇簇花朵,卻在咬牙支援,不曾掉落一朵。
過了對家灣,便是跨過漣水橋的鐵路橋。
我爺老子清清楚楚記得,一九四五年的夏天,彭位仁、徐亞雄的正規軍,龍城縣長周世正的雜牌軍,與山本太郎、三本三男的日本侵略者,就在鐵路大橋兩頭,擺下生死大決戰。
當時,幸虧有個衛茅,在雷公亭通往楊昌濬墓地裡的小路上,巧布六十回顆連環雷,一舉炸死了山本太郎和山本三男等一十七個日寇將領。
再往前走,便是瘋騾子坳上。一九二七年秋天的瘋騾子坳上,剪秋在此設下奇計,一舉打掉四個警察所的警察。
走到滋德堂,我爺老倌看到一個胖胖老頭,年齡大約在七十歲上下,拄著一根柺杖,慢慢地行走在通往黃慶門的鄉間小路上。
這個老劊子手,我爺老子是認得的,他叫閹四老倌子。解放以前,老人專門盯著別人的脖子看。盯人家脖子的目的,然後這脖子,能不能一刀砍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