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九號上午,我爺老倌決明,和孃老子澤蘭,帶著我大姐茜草,專門去我外公家裡,拜訪我外公,五個舅舅,五個舅媽。
我外公星初大爺,身子骨依然健健康康,只是耳朵聾了,若是說話的聲音,少於炸雷聲,他老人家根本聽不到。
看到我爺老倌走來,我外公說:“自己選的女婿,我曉得決明,命大福大,肯定會活著回來,粗皮子都不會擦掉一塊。”
我爺老倌說:“嶽老子,你不曉得呢,我在朝鮮,雙腳凍壞了,差點被鋸掉呢。”
“啊?啊?啊?決明,你說什麼?”聽不到我爺老倌講的什麼話,但心裡猜想,女婿肯定是講噓寒問暖的話,只能呵呵笑,說:“耳朵聾了。”
我爺老倌大聲說:“耳聾長壽咧!”
我外公說:“長壽?西陽塅裡有一句老話,聾子哪天死,看人家的意思。”
所謂樹大分枝,家大分戶。大舅舅大舅媽,搬到冷泉衝去住了,生了一個兒子兩個女兒,冷泉衝屬於龍城縣,大舅回我外公家裡,跨腳就得跨過兩個縣。
我二舅早已經過繼給堂外公做兒子,只隔著一條山脊。二舅和二舅媽,生了三個兒子,兩個女兒,過不了幾年,又得開枝散葉了。
我四舅,四舅媽,搬家到了甘家衝,一個比我大舅家更遠的地方。如果是小腳老太太走路,最少得走大半天的時間。我四舅媽生了一個女兒,兩個兒子。
我三舅、三舅媽,五舅,五舅媽,與我外公,共在一個屋簷下。我三舅、三舅媽,生了一個兒子、兩個女兒;我最帥氣最有才華的五舅,和我五舅媽,目前只有一個兒子,才五歲。
我大姨媽,早嫁到寧鄉那邊的硃砂坳上去,生了兩個兒子,我大表哥權哥,十六七歲,得馬上找老婆了。
我母親提前一天,把我父親復員回老家的訊息,告訴了我外公,約好五個舅舅和大姨媽,八月九號,在太婆衝見面。
二十多年過去,看到這個家,一下子有了幾十個人,我外公星初大爺,不曉得多麼高興呢。
我外公說:“決明,你結婚那天,送我們回來的那天晚上,你們兩姨夫,足足喝掉了我二十斤米酒,你還記得嗎?今天,我給你準備了二十斤米酒,讓你們喝個痛快。”
我爺老倌伸出二根手指頭,說:“在部隊當兵,哪裡還有酒喝?戒酒戒得差不多了,今天只喝兩斤。”
我五個舅舅,只有二舅和五舅,勉強能喝三兩酒。
喝完酒,我爺老倌曉得,還有正事沒辦,明天,不論如何,要去漣源鋼鐵廠去報到,便起身告辭。
走到鮑家屋場,看到我大伯母黃連,一個坐在西河邊堤樹蔭下的大石頭上,我爺老倌上去打招呼:“大嫂,大嫂,你還認得我嗎?”
黃連說:“怎麼不認得?你是茅根哥哥吧?”
我大伯父茅根,已死去三十一年。但我在大伯母的記憶裡,是永遠磨不滅的印象。
“大嫂,我是茅根的弟弟,決明。”
“哎喲喂,你看我的記性,當真是老糊塗了。”黃連說:“親家母前天告訴我,你回來了。”
我爺老倌牽著我大伯母的手說:“大嫂,這麼熱的天,坐在這裡幹什麼?快回去,家裡涼爽一點。”
“決明,若是不在河邊等你大哥,他怎麼曉得我住在這裡?”
唉!又一個老糊塗。
和老糊塗顯然無法溝通,我爺老倌只好說:“大嫂,你等,你慢慢等吧,我先走了。”
去漣源鋼鐵廠,從觀化門走過去,還得走六里,快到了黃泥塘、高溪衝、碧澳衝、洪家洲那一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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