綜合前段時間,聽到關於大姐得病的零零星星的訊息,我虎薇痞子稍為歸納,得出一個推論是:在陰曆九月份的某個夜裡,我那個可憐的大姐,起來夜解,在黑暗中,忽然看到一個白色的物體,極像一百二十萬年前人類,或者是靈魂;又極像是八十八萬年以後矽基人,或者是矽基人的靈魂,張牙舞爪,雙手扼住我大姐的細細的脖子。
我大姐茜草,並沒有被惡鬼扼死。但更為可怖的是,那個瞬間注入我大姐的惡念,成為了我大姐唯一的記憶。
在這樣的前提下,我大姐茜草所得的病,是瘋子。
人世間可能沒有治療瘋病的藥物。所謂的氯氮平、喹硫平、奧氮平、唑吡坦、氯硝西泮、五氟利多片,等等,都不能曲徑通幽,進入一個人的靈魂裡,抹去那個瞬間產生的、強力僵化的惡念,或者恐怖景像。
不僅僅藥物不可能,法師也不可能治療這種病。由此,我的人生,接到第二個任務,就是變作一種暗物質,深度潛入得瘋病的人的靈魂,拿一把類似於掃帚一樣的工具,或者是平鏟一樣的工具,強力掃盡或暴力剷除,那些惡念和恐怖景像,讓日常生活的點點滴滴,煙火人間的碎碎念念,重新組織記憶中每個因子。
從我大姐茜草身上,我又推理出可怕的結局,那就是真正的生死纏綿的戀人,註定三生三世,是不能走到一起的。能夠走到一起的,只是某個瞬間相逢、邂逅、遇見。
由此類推,能夠走到一起的夫妻們,都不是靈魂裡的人物,一日三餐,粗茶淡飯,吵吵鬧鬧,鬧到雞飛狗跳,是世間的廣為傳頌、並廣為遵守的遊戲規則。
進一步類推,那些中路退場甲夫妻、乙夫妻們,無非是兩種情況,一種是靈魂突然清醒,不再聞嗅著婚禮姻的煙火味;另一種是跳槽,求證煙火味的差異性。
再進一步類推,以後中場退場的甲夫妻、乙夫妻、丙夫妻、丁夫妻們,將會如同雨後春筍,春筍又如某種魔咒,茁壯成長為普遍性的存在主義。
我虎薇痞子真是自尋煩惱,為什麼要自我承接來自宇宙黑洞裡,那麼多的神秘的、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呀。
於是乎,我決定啟用另半個大腦的思維功能。至於怎麼啟用,暫時還沒有摸索到不二法門。
將生命的每一天,當作最後的一天,用最痴情微笑,當作最濃烈的畫筆,胡亂塗鴉;當作最醇厚的美酒,當作最入口即化的佳餚,獨自歡宴,這是我虎薇痞子,見到我大姐茜草的第一個形象。
我大姐的生活,已經脫離低階趣味,已經脫離物慾橫流,已經脫離百舸爭流,完全進入自我化的精神狀態。
寧願相信,我大姐的精神狀態,已經超越了梵高,超越了尼采或叔本華。我大姐與這三個人比較,只是因為讀書太少,無法記述自己的心路歷程。
肚子痛,撓腳心,無計施野法,我的父親母親,想盡一切辦法,試圖把我大姐腦中的瞬間產生的惡念抹掉,但是,沒有任何效果。
於是,我的母親,逼迫我的父親,檢討四十四年生命歷程中,犯下的點點滴滴的錯誤,向列祖列宗,求得寬恕。
我父親說:“除了在戰場上殺敵之外,我沒犯過錯誤。”
我孃老子曉得,戰場上殺敵,不能算是錯誤,並不需要懺悔。
這種狀態,一直維持一九六四年,梔子花黃色的屍骸,由白變黃,由黃變黑,鋪滿了山中的小路。
那時候,我已經能夠伸出小手,接住細雨中的半朵梔子花,聞到了二十一歲的大姐茜草,她沒有說出口的語言的芳香。
桅子花屍體,有點軟滑,令我跌了一跤,頓時,我虎薇痞子的記憶,連續有了長達七秒鐘的疼痛。
我想用一個苦夏,在我語言花圃裡,種下梔子樹,希望梔子樹,隨我的心情,開滿每個黃昏,並以我小小的眼球,作為土壤。
這樣做的目的,是想記憶之中的七秒鐘,延長到七十秒,或者七百秒。
但這樣的幻想,宣告結束。我的爺老倌,帶著我的大姐,去了冷溪衝,她的婆家。
因為,我的弟弟水木,來到了人間。
為什麼弟弟要叫水木呢?表姐公英告訴我,弟弟的五行八字,缺水又缺木。
唉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