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艙裡暗沉沉的,寧玉睜開眼睛的時候,入目的就是一方逼仄的房間。床邊簾子半垂,空氣裡瀰漫著河水的潮氣和薰香混在一起的古怪味道。
再次閉上眼,接收腦子裡忽然湧進來的大段記憶。
揚州,盛家,殫精竭慮的祖母,寵妾滅妻、自私虛偽的生父,清高懦弱的早逝小娘,還有那個即將在京城展開的被無數規矩和心計裹挾的宅院人生。
這些記憶像一卷被人硬塞進來的畫軸,密密麻麻寫滿了另一個女孩一生的喜怒哀愁。
沒想到這輪迴盤竟然已經開始接觸普通世界了,怪不得黑瞎子死活不來呢,就是不知道他怎麼會接這個任務。
寧玉輕輕勾唇,只要一想到黑瞎子差點變成一個後宅淑女,整日里插花點茶,她就想笑。
放出神識將船上的人與記憶中的一一對上,隨後眉頭就是一簇,那個林小娘竟然這麼快就被盛弘原諒了?
怪不得原主知道是這個時間點就死活不願意回來了,最想救的人救不了,與其回來再過一遍這勞心勞力的日子,她寧願重新去投胎搏一個有更多可能性的未來。
寧玉將原主的記憶梳理好,往自己嘴裡塞了一顆健體丸就閉上眼睛睡覺,作為盛小六,她還有的忙呢。
船行至汴京碼頭那日,天色灰濛濛的,細密的雨絲斜織下來,河面上漣漪疊著漣漪。已經成為盛明蘭的寧玉站在船舷邊,遠遠望見岸上青帷馬車旁立著幾個盛家僕從,領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管事,正攏著袖子跟船工說話。
盛老太太被房嬤嬤攙著下了船,盛明蘭跟在後面,同她一起上了岸,被扶上馬車。
盛家老宅坐落在甜水巷深處,黑漆大門,門楣上懸著一塊“盛宅”匾額。馬車停下時門內迎出來一個圓臉婦人,三十來歲,穿著藕荷色褙子,笑容滿面地行禮:“母親,一切已經準備妥當,母親先回院子歇歇。”
王大娘子先一步回了盛家檢查準備,此時聽到訊息匆匆趕來接人。
盛明蘭站在盛老太太身後,在王大娘子看過來的時候,對她墩身行禮問安,面上一副乖巧模樣,神識卻已將整座宅院的佈局掃了一遍。
盛老太太和王大娘子一邊說著話,一邊往裡走,到了壽安堂,王大娘子就很快離開。盛老太太叮囑了盛明蘭幾句,就讓她去了自己的小跨院。
這裡地方不算大但收拾得齊整,桌椅擺件都是新的,窗欞上糊著素白的窗紙,被褥是新漿洗過的,散發著淡淡的皂角香。
“六姑娘,”房媽媽領著一個十二三歲的丫鬟走進來,圓臉杏眼,頭上梳著雙丫髻,模樣乾淨利落,“這是老太太撥給您的女使,叫丹橘,往後就貼身伺候您。”
丹橘上前一步,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奴婢丹橘,見過六姑娘。”
聲音清脆,禮數週全,眉眼間帶著幾分沉穩。
盛明蘭看了她一眼,這姑娘眼神清明,但對她這位六姑娘並無多少敬畏,更多的是對老太太命令的服從。在她心裡,伺候六姑娘不過是盡本分,真正的主子還是老太太。
盛明蘭眨了眨眼,看來得先把她變成自己人,不然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有麻煩。她沒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這人就算是收下了。
等人房媽媽離開,盛明蘭起身親自倒了一杯熱水,趁著轉身的空當往裡扔了一顆忠心丹,這是她之前在三生世界時煉製出來的,品級不高但對付凡人綽綽有餘。一顆下去,對方便會對她生出天然的親近與忠誠,且不傷神智不損壽元,只是會在心裡把她放在最高優先順序。
“丹橘姐姐,小桃還小,什麼都不懂,往後還要多仰仗你了。”
“姑娘!”丹橘哪裡敢讓姑娘給她倒水,但看著她態度堅決,也只能忐忑的接了,連連保證會照顧好姑娘才喝下了加了料的水。
她的神情恍惚了一下,下一瞬在看盛明蘭時,眼神中已經帶了尊敬。
盛明蘭滿意點頭,這樣就順眼多了,她拿出裝藥的小瓷瓶,倒出一顆花生粒大小的黑色藥丸遞給小桃,“小桃吃一顆。”
“謝謝姑娘!”
小桃是個饞丫頭,看到這藥丸還以為是糖豆,結果來就扔進了嘴裡,吃完還有些疑惑為什麼沒有味道,神情倒是沒有變化。盛明蘭知道這是因為小桃本來就對她忠心的緣故,也沒有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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