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插花課的時候，偏廳裡的氣氛便有些不一樣了。
孔嬤嬤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比平日更添了幾分肅穆。她端坐在上首，面前的案上擺著三隻花瓶和一大捆花枝，有紅梅、白梅、海棠，還有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
孔嬤嬤的目光在三個姑娘臉上掃了一圈，聲音不高不低，“插花一道，講究的是疏密有致、高低錯落、主次分明。你們且先看一遍，然後自己動手。”
她拿起一枝紅梅，剪去多餘的枝葉，插入瓶中，又配了兩枝白梅和一枝海棠。不過片刻工夫，一盆清雅脫俗的插花便呈現在眾人面前。紅梅為主，白梅為輔，海棠點綴其間，高低錯落，疏朗有致，像是從山野間直接移過來的一角風景。
三人看的都是眼前一亮，輪到自己動手時卻發現不是那麼簡單的。
如蘭對著那堆花枝犯了難，她拿起一枝紅梅，比了比，覺得高了；剪短一截，又覺得矮了。換了枝白梅，又覺得顏色不對。她左看右看，實在拿不定主意，只好抬起頭求助：“嬤嬤——”
“嬤嬤，您看我這枝紅梅插在這裡可好？”墨蘭的聲音恰到好處地響了起來，不早不晚，剛好蓋過了如蘭的後半句話。
孔嬤嬤走過去，看了看墨蘭的花瓶，微微點頭：“再低一分更好。”
墨蘭連忙調整，又問：“嬤嬤，那這枝白梅配在旁邊，是不是太滿了？”
孔嬤嬤又指點了幾句，墨蘭連連點頭，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把孔嬤嬤的注意力牢牢地拴在自己身上。
如蘭張了張嘴，又喊了一聲：“嬤嬤，我想問——”
“嬤嬤，那海棠花要不要再剪短一些？”墨蘭又搶先了一步。
如蘭的臉漲得通紅，握著花枝的手都在發抖。她想發作，可孔嬤嬤還在，如蘭只能只能憋著氣胡亂地把花枝往瓶裡一插，也不管好不好看，反正插進去就是了。
明蘭坐在角落裡，將自己的作品整理好，只偶爾問一下孔嬤嬤的意見，基本上不參與兩個姐姐的爭鬥，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到散學時，孔嬤嬤收拾好器具，說了句“今日就到此處”便離開了。
她前腳剛走，如蘭後腳就炸了。
“四姐姐好大的本事！”如蘭把手裡剩下的花枝往桌上一摔，轉過身來面對著墨蘭，句句帶刺，“嬤嬤在的時候你一個人把話都說完了，連個請教的空都不給別人留。現在嬤嬤走了，你怎麼不說了？”
墨蘭正在收拾自己的東西，聞言抬起頭，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婉無辜的笑容：“五妹妹這是說的哪裡話？我只是向嬤嬤請教而已，又沒攔著你不讓你問。你自己不問，倒怪起我來了？”
“我沒問？”如蘭的聲音拔高了幾分，“我每次開口你都搶在前頭，這叫沒攔著？墨蘭，你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就是怕我學好了，在嬤嬤面前搶了你的風頭！可惜啊可惜，你學得再好，嬤嬤也沒誇你一句！”
墨蘭的笑容淡了些，眼中冒出小火苗，“五妹妹這話好沒道理，我請教學問還成了錯了，嬤嬤不誇我，那是我的本事不到家，我認。可五妹妹你呢？你插的那叫什麼？歪七扭八的，也配叫插花？”
“你——！”如蘭氣得渾身發抖，恨不得撲上去和墨蘭打一架。可到底才被罰過不久，她深吸一口氣，冷笑道：“我插得不好，我認。可至少我不像某些人，整天裝模作樣，以為自己多能耐似的。嬤嬤回屋去了你知道為什麼嗎？以為人家嫌你煩，躲你去了！”
墨蘭氣的要死，反而不罵了，而是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聲音裡帶著哭腔：“五妹妹，你……你何必這樣說我？我知道我是庶出，不如你嫡女尊貴，可我也是盛家的女兒，我也是爹爹的女兒……你就這麼瞧不起我嗎？”
如蘭被這突如其來的眼淚弄得一愣，還沒反應過來，墨蘭已經哭得更厲害了。
“六妹妹，你也是庶出，你來說說，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我只是想好好學規矩，給盛家長臉，這也有錯嗎？五妹妹她……她為什麼總要這樣欺負我？”
明蘭正在旁邊吃桂花糕，聞言差點嗆著。
她放下糕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嚥下去，這才站起身來，走到墨蘭面前，遞了條帕子過去，“四姐姐別哭了，五姐姐不是那個意思。”
墨蘭接過帕子，擦了擦眼淚，卻哭得更兇了。她抽抽噎噎地說了句“六妹妹你是個好的”，便站起身來，一邊哭一邊往牆邊走去，只是被身邊的女使拽著半天也沒動地方。
“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左右不過是被人瞧不起罷了。與其這樣受人羞辱，不如一頭撞死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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