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腳下,煙塵瀰漫的陋巷深處,一間掛著“鴻運賭坊”幌子的鋪面門口,蘇明遠像條死狗似的被兩個壯漢架著胳膊,狠狠摜在泥濘裡。
拳腳相加的鈍痛還在骨頭縫裡竄,他鼻青臉腫,嘴角淌著血,一隻眼腫得睜不開,髮髻散亂,身上那件打滿補丁的短褂沾滿了泥汙與腳印,狼狽不堪。
“呸!廢物東西,輸了錢還敢耍賴,下次再來,打斷你的腿!”賭坊夥計啐了口唾沫在他腳邊,罵罵咧咧地轉身回了坊,厚重的木門“哐當”一聲關上,徹底隔絕了裡頭的骰子碰撞聲與吆喝聲。
蘇明遠趴在地上喘了半天才緩過勁,撐著發麻的胳膊勉強坐起,抬手抹了把臉,指尖沾了滿手血汙,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又輸了,輸得一乾二淨。
想起那筆錢,他眼底就紅了——那是他打死顧明珠後搜出來的私房錢,本是顧明珠留給女兒蘇小草的活命錢。
如今大半被爹孃死死扣下,塞給大哥拿去經商置業,只偷偷留了小半給他。
這小半年來,他日日泡在賭坊裡,早就把那點錢擲了個精光,最後實在眼饞賭桌,咬牙把賣蘇小草換來的銀子也投了進去,沒承想才短短三日,這筆錢也輸得一分不剩。
“他孃的!晦氣!”蘇明遠狠狠捶了下泥濘地,泥水濺得滿臉都是,嘴裡不乾不淨地罵罵咧咧,一會兒怨賭坊骰子有鬼,一會兒怨爹孃偏心刻薄,罵夠了才扶著牆,一瘸一拐地往城南蘇家挪去。
寒風捲著塵土撲在他腫疼的臉上,他卻半點不在意,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必須再從家裡摳些錢出來!
大哥如今靠著顧明珠的錢經了商,生意還不錯,爹孃手裡定然寬裕,只要他撒潑打滾鬧一場,不怕拿不到錢翻本。
只要翻了本,他就能再去賭坊贏個盆滿缽滿,到時候吃香的喝辣的,誰還敢小瞧他!
這般想著,他腳下步子愈發急切,瘸著腿在街巷裡橫衝直撞,路人見他這副鼻青臉腫、凶神惡煞的模樣,都紛紛避讓,背地裡少不了竊竊私語,議論這潑皮無賴又不知在哪惹了禍。
蘇明遠充耳不聞,滿腦子都是賭桌上的紅黑籌碼,一門心思往蘇家趕,只盼著能快點拿到錢,再回賭坊把輸掉的全都贏回來。
城南蘇家小院,此刻正一派闔家歡樂的光景。
青磚鋪就的小院掃得乾乾淨淨,廊下掛著晾曬的綢緞布匹,透著幾分暴發戶式的鮮亮。
堂屋裡頭暖意融融,炭火盆燒得正旺,蘇家大兒媳帶著丫鬟端上一盤盤精緻茶點,桂花糕、杏仁酥擺了滿滿一桌。
蘇家大哥蘇明哲剛從鋪子裡回來,正眉飛色舞地跟爹孃說著生意上的進賬,語氣裡滿是得意:“多虧爹孃當初把那筆錢給我做本錢,如今布匹行生意紅火,這月又淨賺了二十兩銀子!”
蘇父捋著鬍子哈哈大笑,滿臉欣慰:“還是我兒能幹,不像那孽障明遠,爛泥扶不上牆!”
蘇母聞言連連點頭,往兒子碗裡添著菜,眼角眉梢都是歡喜,全然忘了這筆錢是怎麼來的。
又或者說,他們根本不在乎!
正屋窗邊,六歲的蘇樂瑤穿著一身杏色繡折枝玉蘭花的小襖裙,頭上梳著雙丫髻,簪著兩顆圓潤的珍珠,粉雕玉琢的模樣格外惹人疼……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