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斯年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冷,像冬夜裡的風,直直吹進趙麗麗混沌的心裡:“記得看好顧愛珍一家,他們借的是高利貸。利滾利,用不了多久,就會把你們那點家底啃得乾乾淨淨,連房子都保不住。”
趙麗麗整個人一震,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哭聲都頓了半拍。
她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慌亂,可那點慌亂很快又被長久以來的順從壓了下去,她搖著頭,聲音發顫卻依舊固執:“不會的……你姑姑不是那樣的人,她是你爸的親妹子,是你親姑姑,怎麼會害我們……”
“不會的……不會的……”她只會反覆唸叨這三個字,像是在說服顧斯年,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顧斯年看著她這副模樣,心底最後一絲波瀾也徹底平息了。
他知道,自己該說的都說了,該提醒的也提醒了,仁至義盡。
一個甘願裝睡的人,誰也叫不醒;一個甘願沉在泥潭裡的人,誰也拉不起來。
“我言盡於此。”他的聲音恢復了最初的平靜,沒有憤怒,沒有失望,只有徹底的疏離,“信不信,由你們。分家書上寫得很清楚,他們的債務,與我和玲玲無關。日後你們真到了走投無路的那一步,我會按最低標準給你們一口飯吃,一口水喝,這是我能盡的最後情分。但我不會替他們還債,不會再讓玲玲跟著我一起被拖累,更不會回頭,再入那個泥潭。”
趙麗麗看著眼前這個十七歲的少年,他明明還沒完全長開,脊背卻挺得筆直,眼神堅定得讓她陌生。
她忽然發現,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瞭解過這個兒子。
“斯年……”趙麗麗聲音哽咽,終於說出了一句真心話,“媽知道你受委屈了,可娘能怎麼辦?你爹他脾氣犟,我一個女人家,在這個家裡,說話沒人聽,我要是跟他鬧,這個家就真的散了……”
“這個家,早就散了。”顧斯年打斷她,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從你們一次次犧牲我和玲玲,去成全別人的貪心時,就散了。”
顧玲玲在一旁聽著,眼淚無聲地往下掉,她緊緊拽著顧斯年的衣角,小聲說:“哥,別說了,我們進屋吧。”
她怕哥哥再說下去,會更疼,更難過。
顧斯年低頭,看到妹妹通紅的眼眶,所有的戾氣瞬間收了回去。
他揉了揉顧玲玲的頭,輕聲說:“好,我們進屋。”
他再也不看趙麗麗一眼,牽著顧玲玲,轉身就要進門。
趙麗麗看著兄妹倆決絕的背影,心裡突然慌了,她撲上去,想抓住顧斯年的胳膊,哭喊道:“斯年,你別在鬧了,跟媽回家吧,咱們回家吧……”
顧斯年側身避開,沒有讓她碰到。
他站在門口,背對著她,聲音淡得像一陣風:“我們已經到家了!”
趙麗麗僵在原地,怔怔望著那扇緊閉的小門,好一會兒才渾身脫力般滑落在臺階上。
風一吹,她打了個冷顫,眼淚再次無聲滾落,混著塵土糊在臉上。
她想不通,明明是血脈至親,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
明明忍忍就過去了啊。
她坐了很久,直到夜色徹底壓下來,才失魂落魄地站起身,一步一拖,朝著村子的方向慢慢走去。
沒有回頭,也不敢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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