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羊皮筏子剛靠岸，蘇勇的腳還沒踩穩河灘上的碎石，通訊員就從柳樹林裡竄了出來，上氣不接下氣。
旅長！總部來人了！
蘇勇的腳步頓住了。
他剛從筏子上跳下來，左腳踩在一塊溼滑的鵝卵石上，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但穩住了。河風灌進領口，涼颼颼的，他卻感覺後背有一層薄汗正在往外滲。
聯絡處的周副處長，帶了兩個人，昨天下午到的。趙政委不在，孫副旅長接待的，現在人就住在旅部。
通訊員跑得太急，話說得斷斷續續，胸口劇烈起伏著，撥出的白氣在夜色裡一團一團地散開。
蘇勇和趙剛交換了一個眼神。
趙剛的臉色變了。聯絡處是總部的耳目，平時負責各根據地之間的情報協調和物資調配。這個時候派人下來，絕不是串門喝茶。
趙剛快步走到蘇勇身邊，壓低聲音：聯絡處......周副處長？是不是周礪？
通訊員點頭：對對對，就是他。
趙剛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周礪這個名字，他在抗大學習的時候就聽說過。此人是保衛局出身，長征時期就在中央縱隊負責情報審查，後來轉到聯絡處，專管各根據地的物資核查和人員審查。在總部系統裡，這個人有個外號叫周扒皮——不是說他刻薄，是說他查東西的時候跟扒皮一樣，一層一層地往下剝，不見骨頭不罷休。
這種人親自下來，不可能是例行公事。
他說了什麼事？趙剛問。
通訊員搖頭：沒說。但孫副旅長講，周副處長到了之後，先去看了衛生所，又去了被服廠，還在村子裡轉了一圈，跟老鄉聊了不少。
蘇勇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看衛生所——是在查藥品來源。看被服廠——是在查物資流向。跟老鄉聊天——是在摸底層的口風。
這不是視察，這是摸底。
一套標準的情報審查流程。先看實物，再查賬目，最後找不相干的人側面印證。三條線交叉比對，哪裡對不上，哪裡就有問題。
蘇勇在心裡迅速過了一遍可能的漏洞。
衛生所那邊問題不大。他早就跟衛生所的所長打過招呼，對外的說法統一口徑：青黴素月產兩百支，優先供應本旅傷員，剩餘部分上交總部衛生部統一調配。賬目上的數字和實際使用量是對得上的，因為多出來的產量全部走了暗線，沒有經過衛生所的賬本。
被服廠那邊也沒什麼可查的。被服廠就是被服廠，跟青黴素八竿子打不著。周礪去看被服廠，多半是在查整個根據地的物資消耗情況，看有沒有不明來源的物資流入——比如從國軍那邊換來的彈藥和原料。
最危險的是第三條線。跟老鄉聊天。
古縣根據地就這麼大，村子就這麼幾個，老百姓嘴上沒把門的。萬一有人無意中提到最近實驗室那邊動靜挺大何先生的窯洞裡又拉了好幾車東西進去之類的話，周礪立刻就能嗅出不對。
蘇勇的腦子轉得飛快，面上卻一點都看不出來。他站在河灘上，河風把他的衣襬吹得獵獵作響，表情平靜得像是剛聽了一個無關緊要的訊息。
知道了。他說，還有別的嗎？
通訊員想了想：孫副旅長還說，周副處長特別問了一句——蘇旅長去哪兒了，什麼時候回來。
蘇勇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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