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四十五分，一營尖兵排已經匍匐到了倉庫區鐵絲網外五十米的位置。
夜很黑，沒有月亮。天公作美。
這種黑不是城市裡的那種黑，而是真正屬於荒野的黑暗——伸手不見五指，連近在咫尺的人臉都看不清。只有遠處聞喜縣城的方向有一點微弱的光暈，那是城內日軍的燈火映在天邊的反光。除此之外，整個世界就像被一塊巨大的黑布矇住了，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張大彪趴在一個土坎後面，用望遠鏡觀察崗樓上的情況。
望遠鏡是德國貨，八倍率，鏡頭裡鍍著一層淡淡的藍膜，是蘇勇從系統裡搞來的好東西。透過鏡片，四座崗樓的輪廓在黑暗中清晰可見——每座崗樓大約十米高，木頭結構，頂端是一個小小的哨亭，探照燈就架在哨亭的邊緣。
探照燈每隔三十秒掃一圈，光柱在鐵絲網前面的空地上畫出一個緩慢移動的光圈。那光圈是慘白色的，掃過地面時能照出每一塊石頭、每一叢枯草，也照出那些密密麻麻的鐵絲網。鐵絲網上掛著一個個罐頭盒，風吹過時會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那是日軍佈置的簡易警報裝置，只要有人觸碰鐵絲網，罐頭盒就會響成一片。
張大彪在心裡默默數著時間，掐著探照燈轉動的節奏。
三十秒一圈。光柱掃過正面這片空地需要大概十秒，然後轉向兩側。兩道光柱交替掃過，中間有一個大約十五秒的暗區——當第一道光柱剛剛掃過、第二道光柱還沒有轉過來的時候，正面這片區域會陷入短暫的黑暗。
十五秒。
從鐵絲網到崗樓死角的距離是三十米。這個距離他反覆測算過，用步子量過好幾次。一個訓練有素計程車兵全力衝刺需要大約六秒——這是尖兵排反覆測試得出的資料，那些跑得慢的已經被淘汰了。剩下九秒用來剪鐵絲網。
九秒，剪開一個兩米寬的口子，三個人輪流上，完全來得及。
夠了。
張大彪回頭，用手勢向身後的尖兵排下達了指令。
夜間的指揮全靠手語，不能發出任何聲音。他的右手先是握拳，然後伸出三根手指——這是“三組”的意思。接著手掌向下切了三下，指向北面——三組分別對應北面三座崗樓。最後他豎起大拇指，又翻轉向下，比了一個切割的動作——剪開鐵絲網，炸掉崗樓。
三個爆破組的組長同時點頭，用手勢回覆：明白。
每組三人：剪線手、爆破手、掩護手。剪線手負責剪開鐵絲網，爆破手負責投擲集束手榴彈，掩護手端著衝鋒槍隨時準備掃射可能出現的敵人。
第四座崗樓在東北角，距離一營的進攻方向較遠。蘇勇的安排是讓三營從另一側同時發起進攻，那座崗樓由他們負責。兩面對進，讓鬼子顧頭不顧腚。
十點五十五分。
所有人都在等。
空氣像凝固了一樣。趴在地上的戰士們能感覺到泥土的冰涼透過單衣滲進皮膚，那種冷不是刺骨的冷，而是一種緩慢的、持續的、滲入骨髓的冷。有人輕輕活動了一下凍僵的手指，有人把臉埋在袖口裡哈著熱氣，有人閉上眼睛養精蓄銳。
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耳膜裡擂鼓一樣地響。
能聽到遠處聞喜縣城裡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然後又歸於沉寂。
能聽到風吹過枯草的沙沙聲，能聽到罐頭盒叮噹的碰撞聲，能聽到崗樓上日軍哨兵偶爾咳嗽一聲的悶響。
時間像被拉長了，每一秒都過得無比緩慢。
張大彪趴在那裡，眼睛死死盯著崗樓上的探照燈。那光柱掃過來，掃過去，掃過來，掃過去。一圈，又一圈。他默默數著，已經數了二十多圈。
身邊的戰士們都趴著不動，像一具具沒有生命的雕塑。但張大彪知道，每個人的肌肉都繃緊了，每個人的耳朵都豎著，每個人的心臟都在劇烈地跳動。
他們都在等那個時刻。
十一點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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