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如墨，官道兩旁的低丘樹林在黑夜裡如同沉默的巨獸，張牙舞爪地注視著這支急匆匆趕路的隊伍。
這支隊伍的主將趙儼策馬走在隊伍中段，眉頭緊鎖，腦海中不斷盤算著待會兒接應敗軍之後的撤退路線，以及撤往陳留城之後的佈防安排，還有一些對魏文通的期待——期待他們早日拿下孤立無援的張富……
但是，在這些種種思索的情緒之下，趙儼心裡還生出了一種更加複雜且無法言表的情緒，可能是害怕，可能是擔心，更多的可能還是不祥的預感……
“快，再快些！”趙儼連聲催促，心中那股不安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可他說不清這種不安從何而來——正面戰場，郭子儀的大軍正在屠戮朱靈的殘部，斥候探得清清楚楚，蜀軍主力都在那兒。再往前一些，反而是魏文通的大軍正在對張富進行猛攻，馬上就勝券在握了。
理論上來說，前面兩處戰場是一勝一負，而自己又在去支援戰敗的那邊，只要能將朱靈部接應走兩三千人哪怕只有一千多人呢，也就不算失敗啊。自己手裡面尚且有五千人馬可以一戰，打野戰先不說，就回去守城還能守不住了？
那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呢？趙儼搖了搖頭，將這絲不安壓了下去，繼續催促隊伍加速。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右側不到二里的山丘密林深處，有一雙眼睛正死死盯著他這支隊伍的行進軌跡！
這一雙眼睛，已經盯了整整一天一夜了……
張合伏在灌木叢中，身上蓋著枯枝敗葉偽裝的草蓑，整個人與黑暗融為一體。他身旁的兩千精銳亦是如此，人人嘴裡銜著木棍，部分馬匹嘴上套著布袋，在這片林子裡潛伏了足足六個時辰。
從昨天清晨時分，郭子儀率軍路過這裡的那一刻起，張合就帶著他的人馬鑽進了這片林子。彼時窗透初曉，日照西橋，郭子儀拍著他的肩膀說：“儁乂，此戰成敗，不在正面，在你，你一定要藏住了，在最關鍵時給予魏軍致命一擊。”
足足十個時辰啊！
在此期間，包括張合在內的所有人幾乎都沒有動過，連斥候都沒有來往，全靠一雙肉眼和耳朵觀測前方道路上的情況。而且一直沒有生火做飯，只是吃懷裡的乾糧，全軍如此，堅持了十個時辰！
張合明白自己的任務是什麼——他不是正面攻堅的刀，而是藏於暗處的鉤。郭子儀要的是一場乾淨利落的殲滅戰，而不是擊潰戰。擊潰容易，全殲難。要想全殲，就必須有人卡住敵人的退路，斬斷敵人的援手。
所以張合藏了起來，藏得有多深呢？深到朱靈率四千大軍從林子邊上經過時，一點兒動靜都沒察覺。
那時候朱靈的斥候也往林子裡探過，可張合的人藏得太好，馬匹全部臥倒，士卒全部伏地，斥候在林子邊轉了一圈，見黑漆漆的什麼也沒有，便回去覆命了。加上朱靈當時滿腦子都是“郭子儀大軍掉頭了”這個驚天訊息，哪還有心思細細琢磨林子裡的蛛絲馬跡？
張合也是足夠能忍，在看到朱靈大軍路過時，愣是一聲不吭，沒有出擊！因為他知道，就算放朱靈過去，前面也有郭子儀在等著他們呢，而郭子儀的大軍足夠擊潰朱靈了，自己完全沒必要多此一舉，還不如等後面的大魚。
郭子儀臨行前跟他說得很清楚：朱靈這四千人，正面戰場就能吃掉。但朱靈一死，趙儼只有兩個選擇——要麼死守原地，要麼撤退接應。以趙儼的性子，十有八九會選擇撤退，而且十有八九會親自來接應那些敗軍。
再後來，朱靈戰死，前軍潰敗，後軍組織防守，郭子儀大軍碾壓而過——這一切發生的時候，張合依然一動不動地趴在林子裡。
他等的，是後面會來接應的趙儼。
所以張合聽著前方震天的喊殺聲漸漸平息，聽著潰兵的哭喊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聽著夜風穿過樹梢發出嗚咽般的聲響——他等了整整一夜。
其間，有潰兵逃入林中，被他的人悄無聲息地拿下，捂住嘴，一刀抹了脖子，連一聲慘叫都沒傳出去。
其間，趙儼派出的斥候也曾兩次入林探查，但張合的人藏得太深，斥候的火把照不到灌木叢深處，轉了一圈便離開了。
其間，連張合自己都有些恍惚——趙儼會不會不來了？會不會選擇別的路線？會不會直接退回到陳留城去了？……
就在他心中閃過這些念頭的當口，地面開始微微震顫。張合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
他緩緩抬起頭，透過灌木的縫隙向外望去——官道上，一條火龍正快速向西移動。火把的光亮映出一面面殘破的旗幟，以及旗幟下那些神色焦急計程車卒。
是趙儼，他終於來了！
張合深吸一口氣，緩緩拔出腰間長刀。刀身出鞘的瞬間，他甚至覺得刀刃上映出的火光有些刺眼——畢竟在黑暗中待了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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