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徹底籠罩了這片大地，戰爭雖然告一段落了，但是土地上的猩紅和骯髒可不是一時半刻可以消失的。空氣裡還是散不去的血腥味，但比白晝時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柴火燃燒的煙氣。
營地裡的篝火一堆接一堆地點亮，橘紅色的光在殘破的旗幟和帳篷上跳動，將那些還活著、還可以走動的兄弟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這天晚上的天空也是星星密佈，都爬了上來開始了慶祝。
傷員的呻吟聲從帳篷裡傳出來，混著隨軍軍醫低聲的吩咐和藥杵搗碎草藥的悶響。時不時還有一些‘噼裡啪啦’木柴燃燒的聲音響起。坐在營外面，則到處都是秋蟲鳴叫的聲音……
張富坐在中軍帳前的一塊石頭上，腰間纏著厚厚的繃帶，外面又裹了一件寬鬆的披風。這秋天的夜裡涼了不少，在外面坐著不披衣服可真扛不住。
遠處傳來馬蹄聲，忽而即至，來人是李晟，他翻身下馬，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他身上的甲冑已經再次披上，臉上的血跡是簡單清理了，恢復了其本來的俊逸面龐。他現在來，是來辭呈的！
“太子！”李晟抱拳：“末將已經休整了三個時辰，已經養足了精神。前面兄弟們還在苦戰，陳留城還未拿下，末將也想去出一份力，這就帶兵去與郭將軍會合……”
“不急。”張富聽到了他的來意之後，抬手打斷了他。
李晟一愣。
“坐下。”張富指了指旁邊的一塊石頭，語氣不重，卻不容置疑。
李晟張了張嘴，看了看張富的臉色，最終還是老老實實地坐了下來。
“太子，我是奉命前來支援太子，現在太子無恙，我是該返回去覆命了，畢竟郭將軍還帶著兄弟們在浴血奮戰呢……”
“你啊，真是閒不住。”張富接過話，嘴角微微上揚，非常和藹的笑了笑：“你從昨天就開始廝殺了吧？然後又奔波幾十裡，一路急行軍，到了這邊戰場之後，又是俘虜了李典，又是殺了這麼多魏軍，你不累嗎？”
“起初是有點累，但是休息了幾個時辰後已經沒問題了，我可以繼續征戰了！”
“折騰了大半天你就算不累，但是你看看你手下的兵，他們還撐得住嗎？這樣折騰他們，就算到了陳留他們哪還有力氣戰鬥呢？”
李晟沉默了。
他身後不遠處，那還健在的五六百人，正三三兩兩地坐在篝火旁，有的在啃乾糧，有的已經歪在地上睡著了。馬匹也卸了鞍，正低頭啃著地上枯黃的草。一個個疲憊不堪，哪裡還有力氣再趕夜路？
張富看著他，聲音放低了些，帶著一種少有的溫和：“你們已經燃盡了，該歇歇了，無妨，郭子儀那邊我去說。”
李晟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可是太子，兵貴神速，我怕休息一晚上後，耽誤了行軍速度，導致郭將軍那邊受挫啊……”
“兵貴神速不假。”張富打斷他，“可也要看是什麼時候。現在是晚上，你的人馬疲憊，路又不熟，萬一中了魏軍的埋伏怎麼辦？魏文通雖然南撤了，可他帶走的是主力，誰知道他會不會留一手？”
李晟咬了咬牙，最終低下頭：“太子說得是。”
張富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卻讓李晟渾身一震。
“還有啊，我相信郭子儀。”張富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他一定可以拿下陳留，甚至到不了明天，他們就能拿下陳留了。你我就在這裡，好好歇一晚，等他的好訊息。”
李晟抬起頭，看著張富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血絲，腰間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可更多的是一種篤定——對部下的篤定，對這場勝局的篤定。
“是，主公。”李晟終於點了頭。
篝火噼啪作響，夜風帶著秋日的涼意拂過營地。張富和李晟就這麼坐著，誰也沒有再說話。遠處，幾個寒鐵衛圍在火堆旁，小聲說著什麼，不時發出一陣低低的笑聲——那是劫後餘生的人才會有的笑聲，疲憊，卻真實……
這一夜，張富睡得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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