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一手扶著棺木,另一隻手按住太陽穴,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變得慘白如紙。他的眉頭擰成一個結,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是要從皮膚下面炸開!
“踏馬的,又來了……”他從牙縫裡艱難擠出幾個字。
頭痛,還是頭痛,痛的難以忍受!
這些年,這該死的頭痛越來越頻繁,越來越劇烈。御醫說是風疾,是年輕時操勞過度落下的病根。藥吃了無數,針紮了無數,可就是斷不了根。每次發作,都像是有無數根針在腦子裡扎,像是有千萬只螞蟻在啃噬他的神經。
“藥!快拿藥來!”黃門令對著後方大喊。
早有準備的太監端著一碗溫熱的藥湯小跑過來。那是隨時都在煎著的藥,一天十二個時辰不間斷。就連現在曹操出城迎接程昱的棺木時,就有人隨時端著藥在一旁伺候,就是為了應對曹操隨時可能發作的頭疾。
貼身太監接過藥碗,小心翼翼地送到曹操嘴邊:“陛下,先喝藥……”
曹操沒有接。他一手撐著棺木,一手按著太陽穴,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是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冷汗從額頭上滾落,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程昱的棺木上。
“陳留……”曹操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棺中的程昱說,“陳留丟了……我不知道兗州還能再堅持多久,也不知道是不是應該讓他們回來……若是讓他們都回來,朕就只剩下……一州半的地盤了……”
曾經歷史上的大魏,坐擁冀、並、幽、青、兗、豫、徐、雍、涼九州之地,帶甲百萬,虎視天下。就算是這個世界上的大魏,巔峰時期也有司、兗、豫、荊州和徐州的一部分,曾經也是最強大的諸侯之一……
可經歷了雍州之戰,司州之戰,虎牢關之戰,兗州之戰之後,就只剩下一個豫州、半個荊州了,這尼瑪找誰說理去啊!你個張富為什麼就喜歡盯著老子打啊!!!
曹操忽然笑了。那笑聲很低,很低,低到只有身邊的人能聽見。那不是開心的笑,而是一種蒼涼的、絕望的、卻又倔強的笑。
“奇蹟……”他喃喃道,“若沒有奇蹟……朕這大魏……就是在苟延殘喘罷了……”
話音未落,他的身體猛地一僵,雙眼一翻,整個人朝後倒去。
“陛下——!”文武百官齊聲驚呼,一片混亂。
在曹操的身後,幾乎包括了魏國所有在許都的肱股之臣,親眼目睹曹操倒下之後,他們的內心也是非常複雜的……
數日後,許都東郊。
天氣晴朗,萬里無雲。秋風送爽,吹動著漫天的白幡和素幔。
大病初癒的曹操身披素服,站在新掘的墓穴前。他的臉色還有些蒼白,幾日前那場昏厥讓他元氣大傷,好在,只是老毛病犯了加上氣急攻心、頭痛難忍才倒下的。緩過來後,現在他的腰板依然挺得筆直,目光依然銳利如刀。
身後,魏國文武百官黑壓壓地跪了一片。最前面的是從南陽星夜趕回的太子曹昂,他一身素白,面容肅穆,眼眶微紅。
自從上次曹操暈倒之後,他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召太子曹昂和郭嘉回許都,他不敢讓曹昂再外面了——他對自己的身體情況非常瞭解,生怕自己再有個什麼閃失,自己的太子又不在,到時候這大魏政權豈不是要亂?所以,曹昂日後就要跟在曹操身邊了,不能再外出坐鎮一方了。
在他身後,是曹丕、曹彰、曹植等一眾皇子,以及荀彧、郭嘉、董昭、典韋、許褚等一班老臣。武將們基本上都領兵在外,甚至許多都還在戰鬥,實在難以回來參加葬禮。
同樣的,這是大魏建國以來,規格最高的一次葬禮。
不是王爵,不是公爵,甚至連侯爵都算不上——程昱生前是封丘亭侯,亭侯是侯爵中最低的一等。可今日這場葬禮的排場,超過了此前任何一位親王、任何一位國公。
曹操親自撰寫的墓誌銘,刻在一塊巨大的石碑上,矗立在墓前。碑文不長,卻字字千鈞:
“故大魏封丘亭侯、太尉、陳留太守程公諱昱字仲德之墓。公少有大志,長於亂世,與朕相遇於東阿,共抗黃巾,同扶漢室。三十年間,披堅執銳,出將入相,功蓋天下,忠貫日月。今公雖逝,英風長存。嗚呼哀哉,伏惟尚饗……”
人家曹操是真有真才實學的,可是建安文學的領跑者,他親自撰寫的墓誌銘文學價值極高,讓聞者無不淚流滿面,不由得天地同悲……
曹操唸完墓誌銘,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鞠躬。身後的曹昂也有樣學樣,進行鞠躬敬拜。他們是君,不需要跪臣,但是身後的文武百官,就需要齊齊叩了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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