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後，蘇瑤和其餘人已經退到了甬道入口處，隔著百餘丈的距離，目光依舊緊緊鎖定在那道獨立於石門前的挺拔身影上。
賀臨風也帶著其餘飄渺仙宗的弟子恰好趕到，蘇瑤幾人也自然明白賀臨風的心思，但畢竟沒有撕破臉，兩撥人也就心照不宣的站在一邊。
只有凌清雪有些忐忑，她很想和韓凝霜一樣站到對面去，但看了一眼賀臨風和蘇瑤，最終還是按耐下來。
甬道之中，吳良獨自一人站在石門前，周圍重新安靜下來，方才激戰留下的碎石和劍痕還歷歷在目，空氣中那股灼熱與陰冷交織的氣息尚未完全散盡，但他此刻的心神已經全部落在了眼前這道漆黑的石門上。
他緩緩伸出右手，再次按在光滑冰冷的石門表面。
指尖觸及石門的瞬間，那股熟悉的寒意再次湧來，如同千萬根細小的冰針同時刺入皮膚，順著經脈向上蔓延。這一次，吳良沒有抵抗那股寒意，而是任由它侵入體內，感受著其中蘊含的每一絲資訊。他能感覺到，那股寒意並非純粹的殺意或防禦，更像是一種……試探。
就像一個人伸出冰冷的手，去觸控另一個人的脈搏，想要確認對方的身份和意圖。
火眼金睛在他的眼底深處再次亮起，金色的火焰在瞳孔中緩緩旋轉，如同兩輪微縮的太陽，將他眼前的黑暗與模糊盡數驅散。石門上那些原本若隱若現的金色符文，此刻在他的視野中變得清晰起來，每一道筆畫的走向、每一處符文的銜接、每一個節點的能量流轉，都纖毫畢現地呈現在他的感知之中。
吳良深吸一口氣，將神識凝聚到極致，沿著那些金色符文的紋路，一寸一寸地向內探入。
這一次，他沒有被那股資訊洪流衝擊得頭暈目眩，也沒有被那幻境再次拖入其中。他的火眼金睛如同一道無形的護盾，將那些零散的、混亂的記憶碎片一一過濾、篩選、拼合，如同一位耐心的考古者，在一塊塊破碎的石碑上辨認著古老的文字。
破碎的畫面再一次在吳良的識海中展開。
只不過這一次，比之前更加清晰了幾分。
吳良看到那位身披金甲的巨靈神族強者，站在一座高聳入雲的祭壇之上，手中握著一柄巨大的戰斧，目光如炬。祭壇下方，數以萬計的族人跪伏在地，有的人在低聲祈禱，有的人在無聲落淚，更有許多年輕的將士握緊拳頭，死死咬著牙關，彷彿在壓抑著某種難以言說的悲慟。
那巨人的面容被金光籠罩，吳良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覺到那種從靈魂深處散發出的、決絕而悲壯的意志。
“以吾之身，鎮此邪祟。”巨人的聲音響起，渾厚而低沉，如同擂動的戰鼓，穿透了無盡歲月的屏障，“以吾之魂，封此惡淵。天地為證，日月為鑑，此生此世，永鎮於此！”
話音落下，他將手中的戰斧猛地插入腳下的祭壇之中。一道金色的光柱從戰斧的刃口炸開，沿著祭壇上繁複的符文紋路迅速蔓延，如同無數條金色的靈蛇，向四面八方遊走而去。所過之處，大地震顫，虛空扭曲，一道巨大的封印結界以祭壇為中心轟然展開，將那無邊無際的黑暗與那些猙獰咆哮的身影一同吞沒、鎮壓。
在金色光柱觸及黑暗的最後一刻，吳良似乎看到了一隻巨大的手，從黑暗中伸出，死死抓住了那位巨靈神族強者的腳踝，暗紅色的霧氣順著他的戰甲向上蔓延，如同無數條貪婪的毒蛇。
巨人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如釋重負般的平靜。
然後，畫面就徹底破碎。
吳良猛地睜開眼，額角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按在石門上的手指微微顫抖，方才那些畫面雖然只是短暫的片段，卻如同一場驚心動魄的史詩，在他心中激起了無法平復的波瀾。
那位巨靈神族的半步天帝，並非死於黑暗之手。他是以自身為祭，將自己化作封印的核心，將那股試圖衝破封印的黑暗之力鎮壓在了這陵墓之下。他以自己的肉身、神魂、乃至畢身的修為，築起了一道牢不可破的囚籠。
難怪這座陵墓的氣息如此壓抑。那不是死者的怨念，而是生者的意志——即便過去了無盡歲月，那位強者的意志依舊在維持著這道封印，不讓一絲一毫的黑暗之力外洩。
吳良緩緩收回手，沉默地站在石門前，目光落在那幾道金色的符文上。
現在，他面臨著一個艱難的抉擇。
若是強行破開這道封印，進入陵墓深處，那麼那位巨靈神族強者以生命為代價佈下的鎮壓封印，就將被他親手打破。屆時，那些被鎮壓了無盡歲月的黑暗氣息會不會重新湧動？那座祭壇之下封印的又究竟是什麼東西？
可若就此轉身離開，又或許會與那呼喚他的東西失之交臂。
“究竟會是什麼東西？”
吳良閉上眼，將心神沉入體內初生宇宙之中。建木神樹依然立於宇宙中央，枝葉搖曳，灑落點點翠綠的生命光華。宇宙源晶安靜地懸浮在樹下，緩緩旋轉，與這片初生世界產生著微妙的共鳴。而在建木神樹頂端，那團混沌色的光團依舊沉睡，如同一個尚未被喚醒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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