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三人兩前一後來到屋門口看見了黢黑的屋內,家徒四壁。
裡頭一個髒兮兮的丫頭咬著指頭看著被扶進來的阿爹,回到小屋摟著自己的弟弟不敢出聲。
楊暮客看到了一箇舊碗放在窗臺上,那漏風的窗臺唯有那一角不曾淋溼。那是一根木棍挑著一卷頭髮。
漢子坐在大屋的床上,有些手足無措。他緊張地看著道士,那朦朧的身影像夢裡的神仙。鬼使神差地問了句,“問不著活人,那能問死人不的?”
道士笑了笑,“問吧。”
“俺家婆娘,三十一歲,臘歲廿一生,去年仲夏害了急症死了。俺……俺想問,她去城隍了沒。城隍裡過得好不好。”
道士點了點頭,也不嫌那地髒,盤腿坐下。他抬頭瞥了一眼季通,手中捏著《離殼見陰變》的法決。屍狗笑著露出一口白牙從身子裡走了出來,在季通耳邊說了句護法穿過了門牆來到了那村中掛著石鐘的大樹下。
屍狗神敲了敲樹幹,“土地?土地出來。”
那漫天飛舞的灰燼落在了屍狗神的髮梢上,被陽氣燒得嗤嗤響。
一條骨瘦如柴的狸花貓從樹洞裡鑽了出來,開口道,“小神見過道長。”
“那村長家的婦人死後可有鬼差接去?”
狸花貓張開爪子掰著指頭,數了一下,“接去了,去年一共十六個陰魂,都接走了。”
聽到這話屍狗神笑著皺起眉頭,那一口白牙寒光肆意。“這村中才幾戶人家,怎地去歲死了十六口人?”
狸花貓蹲在地上哭著,“去年當差的來抓壯丁,那差人帶著瘟,村裡身子弱的都染瘟死掉了。我這土地還被那惡漢罵了許久。連供奉的香火都斷了。今年炁脈又走得歪些,小神過得好難啊。”
屍狗神蹲下來摸著貓,怪笑憋著隱去了那口白牙。“待貧道救濟完此地村民幫你梳理炁脈一番,香火之事我亦會向村長說明。”
那瘦貓伏在地上五體投地,“小神謝謝道長,謝謝道長。”
屍狗神在村中轉了一圈,沒有陰物作祟。今年死的三位老人都在樹底下痴傻地站著,等著鬼差來接。
嗖的一聲屍狗神回到了楊暮客的體內。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道袍依舊如新。輕輕撥開擋住他的季通,對著那漢子說,“貧道已經問明,你夫人已經被鬼差接去城隍。崇江城隍府衙公正有序,過得比生前要好些。”
那漢子認真地聽著,臉上終於有些笑意。“那就好,那就好。”
季通暗暗嘆息,終於接話說,“我是漁陽郡馬快,公差路過此地。與道長一道行動,見年景不好準備了些許財物救濟路上的百姓。你這村裡還有多少人?”
漢子搓了搓指頭,嘆了聲氣,“香花村六姓十九戶人家,算上出征的一共一百三十二口人。現在村中過活七十一口人,皆是老幼婦孺,幼兒二十七,男丁十一……口糧省些能吃到年關,至於……”他抬頭看著窗外田地的方向,“外面的麥子,一是沒有人工,二是府衙的差人說往年欠交的糧稅要今年內補齊。我們還在等,等那些青苗的麥子再長長,多收些。來年開春有餘糧,有種子。”
季通捏緊了拳頭,道士在袖子裡掏了掏,拿出一本賬遞給他。
道士輕聲說,“按人口分發,數目你切記下,去玉香那裡準備發放物資。”
誒。季通點了點頭,看著窗外那雨中有若有若無的視線。心裡茫然。
許多年了,見過著甲的官兵徵糧,見過他們擄人,見過他們洩憤,見過他們偷盜。唯獨不見他們救濟。季通成了村裡頭的新鮮景兒。老婆婆笑著誇他,老爺爺瞪著罵他,小孩子吃了糖,吃了肉乾,敬他。
村長漢子默默地擦眼淚。聽著道士說拜祭土地神是該有的規矩,不該歸罪於它……
道士繞了個道,出了村。找了一處高坡開著天眼盯著空中的炁脈,他看不出這炁脈怎麼歪了。那星宿皆是按道而行,不曾有異。
村中人不知道那車頂的財貨都被玉香施法置換成了物資,小樓在隔音法陣裡睡得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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