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找她，沒有人問她什麼時候回去，沒有人需要她做什麼決定。她像一塊被海浪衝到岸邊的木頭，終於可以什麼都不想了。
第三天傍晚，房間內隱約傳來沙灘上的音樂聲。
不是那種嘈雜的、讓人頭疼的迪斯科，是吉他、貝斯和一把沙啞的女聲，旋律很慢，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湧上來。
她站在陽臺上聽了一會兒，換了件衣服出了門。
沙灘上的音樂餐廳是半露天的，茅草頂，木桌椅，腳下是細白的沙子。
樂隊在角落裡，三個人，主唱是個扎著髒辮的姑娘，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粗糲的，但不刺耳。
上官筠找了一張靠邊的桌子坐下來，點了一份烤魚和一瓶啤酒。啤酒是當地牌子，瓶身上印著椰子樹，冰涼的，握在手裡，水珠順著瓶壁滑下來，滴在木桌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她喝了一口，苦的，嚥下去之後舌尖上有一點回甘。
樂隊換了一首歌，這次她聽懂了——一首老歌，惠特妮·休斯頓的《I Will Always Love You》。主唱把這首歌唱得很慢，慢到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嘆氣。
上官筠握著啤酒瓶，看著遠處那片暗藍色的海，海面倒映著餐廳的燈光，碎碎的，像有人把一把星星撒在了水上。
一個婦人從餐廳門口走進來。四十多歲的樣子，皮膚曬得黝黑，穿著一件褪色的花襯衫，手裡抱著一沓宣傳單。
她走到每一桌客人面前，彎腰，微笑著介紹什麼，有人擺手，她就鞠躬離開，神情沒有半點不悅，像是被拒絕了無數次，早就習慣了。
她走到上官筠這桌，把宣傳單放在桌上，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開始介紹。
出海釣魚，一日遊，包午餐，價格不貴，還可以講價。上官筠搖了搖頭，說不感興趣。她不喜歡釣魚，她一向沒什麼耐信，對這項活動沒有任何慾望。
婦人沒有走，看了她一眼，忽然換成國語：“你是中國人？”上官筠看了她一眼，點了一下頭。
婦人的國語比英語流利多了，語速也快了起來。
她說她丈夫是本地人，她嫁過來二十多年了，有兩個孩子，老大在上大學，小的還在上初中。這幾年旅遊業不好做，出海的專案更是難做，以前一天能發好幾條船，現在兩三天才能湊夠一條。
她說她今天已經跑了一整天了，從早上到現在，才湊了十幾個人，還差幾個。說著說著眼眶紅了一下，又忍住了。她不是要讓人可憐她，她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上官筠看著她那雙被海風吹得粗糙的手，指甲縫裡還有沙子，那隻手搭在宣傳單上，沒有收回去。
“咱們都是中國人，幫幫忙吧。”婦人笑著說，那笑容裡有很多東西，有疲憊，有無奈，有那種——被生活磨了太久、已經不會抱怨、只會笑著繼續往前走的東西。
上官筠看著她，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婦人又說：“你以前沒釣過魚吧？那就試試嘛。人活著，不能總是做自己做過的事，吃自己吃過的東西，見自己見過的人。”
上官筠握著啤酒瓶的手指頓了一下。
不能總是做自己做過的事，吃自己吃過的東西，見自己見過的人。這句話像一根針，不知道紮在了哪裡，但她感覺麻麻的。
“好吧！”她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