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艾雪依言退出辦公室，並將房門輕輕掩上，室內便只剩下陳鶴與眼睛紅得如同兔子般的關琳。
方才那聲失控的尖叫似乎用盡了她所有力氣，此刻她只是無力地靠在辦公桌邊緣，肩膀微微聳動，胸口起伏不定，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惶與痛苦，定定地望著陳鶴。
陳鶴面上卻已恢復了慣常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公事公辦的疏離。
他走到辦公桌後，拉開椅子坐下，並未立刻安慰，而是用一種傳達上級指示般的平穩語調開口：
“我剛才說的，並非戲言，也非我個人決定。這只是提前向你轉達軍部高層正在醞釀、不久之後必然會正式下發的命令精神。讓你有個心理準備，儘早開始相關工作部署。”
關琳聞言，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這句話狠狠刺中。她猛地抬起頭，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聲音帶著哭腔和急切：“陳旅！這……這不是真的吧？怎麼能這樣？這對於我們資訊旅，對於我們這些官兵，太……太殘忍了！”
“就這樣活生生地拆散？把我們辛辛苦苦培養出來、磨合了這麼久、已經形成戰鬥力的官兵，一個個調走？像撒種子一樣撒到其他部隊去？我……我接受不了！我沒辦法看著他們離開！資訊旅是一個整體，是我們所有人的家啊！”
她無法接受的，正是陳鶴帶來的那個訊息：為了加速推動全軍部隊的全面資訊化、合成化轉型，軍部計劃將資訊旅——這支全軍資訊化建設的“試驗田”和“先行者”——作為骨幹人才培養和輸出的基地。不久之後，資訊旅內大量熟悉資訊化裝備操作、精通合成作戰理念、經過實戰化錘鍊的軍官甚至資深士官，將被成建制或分批抽調，分配至各常規作戰部隊，擔任“種子”和“教官”，帶動整個部隊的轉型升級。
這意味著，資訊旅自身將面臨一次大規模的“失血”和人員重組。
陳鶴看著關琳激動失態的模樣，眼神深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他理解關琳的感受，資訊旅確實像是他一手帶大的孩子，從無到有，從小到大，凝聚了太多人的心血和感情。但他更清楚軍部這項決策背後的深遠戰略考量。
“關琳，”他的聲音稍微加重了一些，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冷靜點。資訊旅成立的初衷和最高使命是什麼？不就是探索資訊化戰爭之路，為全軍轉型探路、積累經驗、培養骨幹嗎？現在，路探出來了，經驗有了，骨幹成熟了，正是將這些成果推廣到全軍，提升整體戰鬥力的時候。這難道不是我們資訊旅價值最大的體現？難道要守著這些成果，只讓自己一枝獨秀？”
他試圖用道理說服她：“‘搖籃’裡的孩子，終歸要走出去，才能成長，才能影響更廣闊的世界。把我們的官兵分派出去，就像播撒火種，他們帶著資訊化的思維和技能，能點燃更多部隊改革的火焰。這是大局，是戰略需要。”
然而，此刻的關琳哪裡聽得進這些大道理。巨大的失落感和彷彿被“背叛”的委屈淹沒了她。她搖著頭，淚水終於滑落，聲音帶著哭腔，更像是在發洩情緒：“陳旅，你說得輕鬆！資訊旅是你的孩子，是你一手建立的啊！虎毒還不食子呢！你現在……你現在等於是要把自己的孩子‘吃掉’，把它的骨血分給別人！你怎麼能這麼狠心？”
這話說得有些孩子氣，甚至有些不講理，卻真切地反映了她內心極度的不捨和痛苦。
陳鶴聽得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跟情緒上頭的女人講道理，尤其是關琳這種平時理智冷靜、一旦觸及軟肋就容易“失控”的女人講道理，看來是行不通了。這樣談下去，只會陷入僵局。
他的臉色沉了下來，語氣也變得強硬，拿出了上級對下級的姿態：“關琳同志！注意你的言辭和情緒！這不是在跟你商量家事！這是軍部的戰略決策，是關係到全軍現代化建設大局的重要步驟！資訊旅的成立，就是為了這一天！促進全軍全面資訊化，本就是資訊旅存在的終極意義！這一點，沒有任何商量餘地！你必須執行，而且要執行好！”
“我不聽！我不聽！” 關琳被他的強硬態度刺激到，猛地捂住耳朵，像個耍賴的小女孩一樣跺了跺腳，哭喊出來，“你就是要把我的兵都弄走！我不要！”
此刻的關琳，哪裡還有半分平時那位令行禁止、冷麵果敢的“冰霜旅長”模樣？活脫脫就是一個受了天大委屈、對著心上人肆意發洩情緒、撒嬌耍賴的小女孩。
若是旁人，或許會被她這罕見的脆弱和依賴弄得手足無措。但陳鶴是誰？他連苗連那種級別的“戲精”和“綠茶”都能淡定應對，關琳這點道行，在他面前實在不夠看。
看著她捂耳朵跺腳的樣子，陳鶴非但沒有繼續厲聲呵斥，反而氣定神閒地向後靠進椅背，甚至慢條斯理地從口袋裡摸出煙盒，彈出一支菸，叼在嘴上，卻沒有點燃，只是那麼含著。他就用這種近乎“看戲”般的眼神，平靜地、甚至帶著點玩味地看著關琳的“表演”。
辦公室裡一時只剩下關琳壓抑的抽泣聲。
過了幾秒，陳鶴才拿下嘴裡的煙，用那平淡無波、卻莫名讓人感到壓力的聲音說道：
“行。給你一分鐘。”
“要哭，就哭個夠。把委屈、不捨、埋怨，都哭出來。”
“一分鐘之後，把眼淚擦乾，我們談工作。”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裡迴盪，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力量。
神奇的是，他這話一齣口，關琳的哭聲就像被按了暫停鍵，驟然停住了。她捂著耳朵的手慢慢放下，抬起淚眼朦朧的臉，有些愕然、有些羞窘地看著陳鶴，臉上還掛著淚珠，表情卻僵住了。
陳鶴看著她這副模樣，反而笑了，是那種帶著點促狹和了然的笑。他重新把煙叼回嘴角（依然沒點），語氣輕鬆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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