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碩正埋頭在一本宋刻本的《搜神記》殘卷裡,逐字逐句地比對不同版本的異文時,手機螢幕亮了。是章明發來的訊息,連著好幾條,語氣從平靜到激動,最後幾條几乎是在尖叫。
“你看新聞了嗎?銀河獎揭曉了。”
“又是自由聯邦的漢克斯!連續第三屆了!”
“那孫子接受採訪的時候說的話,你自己看吧,我怕我轉述的時候會罵髒話。”
周碩放下手中的放大鏡,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脖子,點開了章明發來的連結。
銀河獎。
在平行世界裡,這四個字的含金量,遠非地球上的那個同名獎項可比。龍國作為世界第一大經濟體,文化影響力輻射全球,由龍國《科幻世界》雜誌社主辦的銀河獎,經過幾十年的發展,早已超越阿爾比恩的“星空獎”和自由聯邦的“宇宙獎”,成為了世界科幻文學的最高榮譽。
每年的頒獎典禮都在九月中旬舉行,透過衛星向全球兩百多個國家和地區直播。能在這個舞臺上捧起那座水晶銀河獎盃,是每一個科幻作家畢生的夢想。
然而,諷刺的是,這個由龍國人創辦、龍國人主辦、龍國人出資的獎項,近十年來,大部分獎盃都被外國人捧走了。尤其是分量最重的“最佳長篇小說獎”,龍國本土作家上一次獲獎,還是八年前的事。
這裡面有一個說起來有些尷尬的原因。
龍國人不是不愛幻想。恰恰相反,龍國人對星空的想象,比任何一個民族都要豐富、都要瑰麗。只可惜,這種想象幾千年來都被引到了一個方向上——修仙。
從《山海經》裡的不死民、羽民國,到葛洪的《抱朴子》裡詳盡的修煉法門,再到還珠樓主的《蜀山劍俠傳》裡御劍飛行的劍仙……龍國人仰望星空時,腦海裡浮現的不是“那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而是“我怎樣才能飛到那個世界去長生不老”。這種刻在骨子裡的修仙基因,使得龍國的科幻小說長期處於一種尷尬的境地:要硬核,硬核不起來;要想象,想象力又總是拐到仙俠那邊去。
外國讀者把龍國科幻戲稱為“披著科幻外衣的神仙打架”。
龍國讀者自己的評價更不客氣:“我們連自己辦的獎都拿不到。”
本屆銀河獎的最佳長篇小說獎,頒給了一個叫安德森·霍克的自由聯邦作家,獲獎作品是一部關於星際殖民的硬科幻。霍克在領獎臺上還算體面,簡單地感謝了評委會和出版社,捧起獎盃,閃光燈噼裡啪啦地響了一陣。
真正的風波,發生在他回國之後。
自由聯邦最大的媒體“自由之聲”為他舉辦了一場專訪。前半段聊創作、聊靈感、聊科幻文學的當下與未來,氣氛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直到主持人話鋒一轉,問出了一個帶著幾分挑唆意味的問題: “霍克先生,您連續兩屆擊敗了龍國本土作家,捧回了銀河獎。有人說,這表明龍國科幻文學的整體水平依然落後於自由聯邦。您怎麼看這個說法?”
霍克笑了笑,聳了聳肩,語氣輕鬆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氣: “龍國是一個偉大的國家,擁有偉大的文化。但偉大不等於全能。恕我直言,龍國作家對星空的想象力,還停留在‘飛昇’和‘渡劫’的層面。這並不是批評,這是一種文化慣性。就像我們自由聯邦的作家也很難寫出真正的修仙小說一樣。所以,你說他們不會寫科幻,這個說法可能有些絕對,但如果說他們還沒有掌握用‘科學’去構造‘幻想’的核心密碼,我想這是事實。”
這段話,被原封不動地翻譯成了龍國語,截圖和連結在國內網路上瘋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