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改了一個多小時,把第三章後半段和第四章大部分順了一遍。有些段落讀著不順,他直接刪了重寫,紅筆劃掉的痕跡疊在一起,紙面有些地方已經看不清原本的字了。他換了一支藍筆,在空白處重新寫,字跡比列印體潦草得多,但至少自己認得。
李清清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進來,放在書桌角落,看了一眼稿紙上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跡,沒有多問,轉身出去了。周碩叉起一塊蘋果塞進嘴裡,嚼著嚼著忽然想起什麼,翻到第五章,把其中一段關於智子展開的描寫整個劃掉,在旁邊寫了一句:“此處需查證——十一維空間展開至二維的具體描述是否與弦論衝突?”他打算明天問周明遠。
寫到第六章的時候,他的手慢了下來。這一段是葉文潔收到三體資訊後的心理活動,他之前寫得太滿了,幾乎是把自己的理解一股腦全塞進人物的嘴裡。現在讀起來覺得不對——葉文潔這個人物的魅力在於她的沉默和內斂,話說多了反而失真。他想了想,把那一整段心理描寫刪了,只留下一句話:“她看著那串重複了三遍的摩斯密碼,很久沒有說話。”
改完這一段,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窗外已經全黑了,路燈的光透過紗簾照進來,在書桌上鋪了一層淡淡的橘黃色。大俠小鬼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矮櫃上跳下來,跑到他腳邊蹭了蹭,又跑去客廳了。遠處隱約傳來電視的聲音,聽不清在播什麼,大概又是李清清在追的那部劇。
他端起茶杯,發現茶水已經涼透了,茶葉沉在杯底,像一攤沉默的墨。他沒有去續熱水,就著涼茶喝了一口,苦澀從舌尖蔓延到喉嚨,反倒讓腦子清醒了一些。
重新拿起筆之前,他看了一眼扉頁上自己寫的那行字——“不要回答”。三個字被他紅筆圈了好幾次,旁邊還有一個小問號。他原本打算把這三個字作為標題,但寫到現在,他越來越不確定這到底是不是個好主意。太直接了,直接到有點露骨,不像書名,更像一句臺詞。可他又捨不得換掉,因為這三個字是整個故事的起點,也是所有悲劇的根源。
他猶豫了一會兒,決定先不改。等整本書改完了再說。
又翻了十幾頁,手機震了一下。是周明遠發來的訊息:“改完了嗎?”
周碩回:“沒,剛改到第六章。”
“這麼慢?”
“慢工出細活。”
周明遠發了個豎大拇指的表情,又補了一句:“對了,你上次問的那個‘智子低維展開’的問題,我幫你查了一下。弦論裡確實有相關討論,但不是你寫的那種方式。建議你把‘展開’改成‘投影’,物理學上更準確一些。”
周碩回了個“好”,在第五章那張便籤上又加了一行字:“展開→投影”。
他繼續往下改,速度越來越慢。不是因為累,是因為越往後寫,問題越多。有些是物理概念上的模糊,有些是敘事節奏上的失衡,還有些純粹是他自己不滿意,讀著讀著就覺得“這裡可以寫得更好”。他不是那種對自己滿意的人,從來都不是。每一本書寫完之後,他都能挑出一堆毛病,有些能改,有些只能留著,等下一本再注意。
大俠小鬼又跑回來了,這回直接跳上書桌,蹲在稿紙旁邊,歪著腦袋看周碩寫字。周碩瞪了它一眼,它不為所動,甚至伸出爪子摁了一下紅筆。周碩把筆搶回來,把它抱下去,它不情不願地叫了一聲,跑到書房門口趴著,用一種幽怨的眼神盯著他。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手機螢幕上的數字跳到了十一點,李清清推門進來,站在門口沒往裡走:“今天差不多了吧?”
周碩看了看稿紙,還有將近一半沒改。“再一會兒。”
李清清沒有催他,只是把茶几上的保溫杯拿進來放在他手邊,說:“這裡有熱水,別喝涼的了。”然後轉身回了臥室。
書房重新安靜下來。周碩擰開保溫杯,倒了一杯熱水,捧在手心裡暖了暖。十一月的夜晚已經有了寒意,書房沒有開暖氣,坐久了手腳都是涼的。
他把杯裡的水喝完,擰上蓋子,重新拿起紅筆。
窗外的路燈還亮著,銀杏樹的影子在燈光裡輕輕晃動,像什麼人站在窗外,安靜地陪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