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掛了電話，在工位上坐了好一會兒。
桌上的茶已經涼透了，茶葉沉在杯底，像一小片沉默的森林。他把茶杯端起來，沒有喝，又放下了。目光落在那個牛皮紙袋上，紙袋的封口已經被膠帶重新封好，“一月號，開年第一篇”幾個字旁邊，是他後來加的那個感嘆號。墨跡已經幹了，和紙面融為一體，像本來就長在那裡的。
他伸出手，把紙袋拿過來，沒有開啟，只是放在手裡掂了掂。重量他沒變過，但此刻他覺得比以前沉了一些。不是因為紙厚了，是因為裡頭裝的東西太重了。
走廊裡傳來小周打電話的聲音，隔著一道門，聽不太清，只偶爾能聽見幾個詞——“對，就是那篇”，“還沒定下來”，“總編在看”。老陳把紙袋放回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起風了。
銀杏樹的枯枝在風裡搖著，發出細碎的響聲。樹下的長椅上坐著一個學生，正低頭看手機，脖子上圍著厚厚的圍巾，被風吹得歪到一邊，他也不理，只是縮著脖子，一動不動地盯著螢幕。老陳忽然想，那個學生看的會不會就是這期雜誌？會不會正好翻到《三體》那一頁？也許不會。也許他只是在刷朋友圈，也許在看影片，也許在跟同學發訊息。但也許，也許他真的在看。
老陳轉過身，走回桌前。他拿起電話，撥了周碩的號碼。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周教授，我是《科幻世界》的陳遠。”
“陳老師您好。”周碩的聲音不急不慢，背景很安靜，像是在書房裡。
“稿子的事，我跟您說一下。總編已經看過了，原則上同意連載。從一月號開始。開年第一篇。”老陳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確定的事實。
周碩在電話那頭輕輕“嗯”了一聲。
“還有一些細節，需要跟您確認一下。”老陳坐下來，從抽屜裡取出一個筆記本，翻到空白頁，把電話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騰出手來握筆。“第一章的篇幅，目前是八千字多一點。後續章節的長度，您有什麼打算？”
“差不多。可能會略長一些，但不會超過一萬。”
老陳在本子上記了一筆。“好。另外，書中的物理學概念，有些地方可能需要加註解釋。我們想請一位專家做技術顧問，您覺得有必要嗎？”
“可以。”周碩說，“我有一位物理系的同事，幫我審過稿。如果你們那邊有更合適的人選，也可以。”
老陳記下了。“好。那我們定下來之後再跟您溝通。”
他又問了一些關於連載頻率、封面設計、作者簡介等細節問題。周碩一一作答，語氣始終不急不慢，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老陳掛了電話，把筆記本上的記錄從頭看了一遍。字跡有些潦草，但都能辨認。他把本子合上，放到抽屜裡，然後拿起那個牛皮紙袋，開啟封口，把稿子抽出來，翻到第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