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把手機放下,端起搪瓷缸子,茶已經涼透了,他沒續熱水,就那麼一口一口地喝著。苦味在舌尖上化開,反倒讓他覺得清醒。窗外的銀杏樹在風裡搖著,枝丫間的芽苞比昨天又鼓了一些,像是裡面那個藏了一整個冬天的東西,終於等不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帶著乾燥的、泥土將醒未醒的氣息。他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小周。”他回頭叫了一聲。
小周正對著電腦螢幕發呆,聽見喊聲連忙轉過身:“陳老師?”
“之前讓你整理的讀者來信,關於《三體》的,你統計過沒有?”
“統計了。截至今天上午,一共收到一百二十七封。其中明確表示喜歡的六十三封,持懷疑態度的三十一封,純粹催更的二十三封,還有十封是罵咱們雜誌社的——說咱們不該給周碩發科幻,說他是在消費讀者。”
“罵咱們的不要緊。”老陳擺了擺手,“喜歡的那六十三封,有沒有寫得特別好的?”
小周翻了翻桌上的資料夾,抽出一張列印紙遞過來:“這封我覺得不錯。是一個高中生寫的,字跡不太好認,但內容挺實在。”
老陳接過來,看見紙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行字——
“陳老師,我是高二學生,理科。以前只看過周碩的武俠,這次他寫科幻,我開始也不看好。但讀了第一章之後,我改主意了。‘不要回答’那三個字,我盯著看了好久。我不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麼,但我知道我一定會追下去。謝謝你們雜誌社把這本書發出來。它讓我覺得,龍國科幻有希望了。”
老陳把信看了兩遍,摺好,放進抽屜裡那個專門放重要檔案的格子。他沒有說什麼,只是端起搪瓷缸子,把最後一口涼茶喝了。
“小周,下午你聯絡一下印廠,二月號的印量加三千冊。”他放下缸子,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小周愣了一下:“加三千?陳老師,一月號還有庫存沒清完呢。”
“清不完就慢慢清。”老陳說,“二月號多印三千,不是賣給老讀者的,是賣給那些還在觀望的。他們不買一月號,是因為不信;但只要二月號的口碑起來了,他們回頭想補一月號,咱們不能讓人家買不著。”
小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下了。
老陳轉過身,又看了一眼窗外的銀杏樹。芽苞鼓鼓的,有幾顆已經裂開了一條縫,露出裡面嫩綠的尖兒。
他忽然想起剛才評論區裡那些質疑的聲音,想起知乎上那個“不看好”的高贊回答,想起章明那句“但願他能寫好吧”。他不怪他們。換作他自己,如果二十年前有人告訴他,一個寫武俠的文科生會寫出一部讓龍國科幻揚眉吐氣的作品,他也未必會信。
但現在,那部作品就在他抽屜裡。不是預告,不是海報,不是節選,是完整的、沉甸甸的、每一個字都經得起推敲的稿子。他知道後面還有多少章,知道那些質疑的人現在挑出來的每一個毛病,在後面的章節裡都會變成伏筆。他們以為自己在挑刺,其實是在替周碩做宣傳——因為他們每質疑一句,就會有更多的人點進來看,看了就會留下來。
老陳把搪瓷缸子放在窗臺上,掏出手機,翻了翻評論區,又退出去。他沒有回覆任何一條評論,沒有解釋任何一句話。沒必要。現在說什麼都是空的,等二月號出來,等三月號出來,等連載走到高潮部分,那些質疑的聲音自然會變成討論的聲音,討論的聲音會變成安利的聲音,安利的聲音會變成——搶購的聲音。
他想到這裡,嘴角微微翹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回工位,坐下來,開啟抽屜,拿出那個牛皮紙袋。沒有開啟,只是放在手心裡掂了掂。
窗外的天光比剛才亮了一些。銀杏樹的芽苞又裂開了一點,嫩綠的尖兒露在外面,像新生兒攥緊的拳頭。
他合上抽屜,鎖好,端起搪瓷缸子,把最後一口涼茶喝完。苦的,但剛剛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