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號上市那天,老陳沒有去報亭。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怕去了看見雜誌堆在那裡無人問津,心裡難受;也怕去了看見賣得太好,自己會忍不住笑出聲來,在報亭老闆面前丟人。他坐在辦公室裡,一杯茶喝了續,續了喝,反反覆覆,像他此刻的心情。
小周出去跑了一圈,回來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是興奮還是緊張的表情。他推開門,手裡舉著一本二月號的《科幻世界》,封面朝外,像舉著一面旗。
“陳老師,賣完了。”他說。
“什麼賣完了?”
“學校門口那家報亭,二月號賣完了。”小周喘了口氣,“老闆說上午到了三十本,中午就沒了。有人一次買了五本,說是幫同學帶的。”
老陳端著搪瓷缸子的手頓了一下。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小周站在那裡,等著他發表意見,但他什麼也沒說,低頭喝了一口茶。茶燙,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還有,”小周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這是那個報亭老闆讓我轉給您的。他說他訂了下週的貨,問能不能多給一些。”
老陳接過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陳老師,麻煩下期多給十本。老顧客催得緊。”他看了一遍,把紙條摺好,放進抽屜裡。抽屜裡已經有了不少東西——那封高中生的信,那封自由聯邦讀者的信,還有那張寫著“不要回答”的便籤紙。它們疊在一起,像一層一層沉積的巖頁,記錄著這本書從無到有的每一個腳印。
下午,於躍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傳真。他的表情比平時嚴肅,但眼睛裡有一種老陳很少見到的光。
“陳老師,銀河獎組委會那邊來函了。”他把傳真放在桌上,“他們問《三體》有沒有報名參評今年的銀河獎。如果沒有,他們建議我們儘快補報。”
老陳拿起傳真,從頭看到尾,又看了一遍。紙上的字不多,但每一句都沉甸甸的。不是命令,不是要求,是“建議”。銀河獎組委會“建議”一部作品補報參評,這在龍國科幻史上從來沒有過。以前只有出版社求著組委會把自家的書塞進去,哪有組委會主動開口的?
“你怎麼回?”於躍問。
老陳沒有立刻回答。他把傳真放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他沒在意。
“不急。”他說,“先等連載再走幾期。現在報,評委會手裡的材料只有第一章,不夠。等他們讀到‘黑暗森林’那一章,不用咱們報,他們自己就會來催。”
於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辦公室裡只剩下老陳一個人。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轉著那個報亭老闆的紙條,轉著銀河獎組委會的傳真,轉著窗外那些還沒發芽的銀杏樹。那些東西攪在一起,像一鍋小火慢燉的湯,咕嘟咕嘟冒著泡,香味從鍋蓋縫隙裡鑽出來,擋都擋不住。
他睜開眼,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周碩的號碼。
響了三聲,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