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底寒水如錮,陰邪煞氣裹著無盡黑暗,將林深的意識層層拖入虛無混沌。
不知過了多久,他像是從無邊沉眠裡驟然驚醒,雙眼猛然睜開。
入目並非幽深潭底,而是一片白茫茫的霧靄,慘白的光線漫無邊際,刺得人眼目生澀、心神恍惚。
周遭沒有水聲,沒有風聲,也沒有墜落時的失重感,只剩一片死寂的空茫,彷彿置身於兩界夾縫之間。
林深身形虛浮,身不由己地朝著白霧深處緩步走去,腳步輕得沒有半點落地實感,整個人如同遊魂般飄蕩在這片幻境之中。
白霧中央,一道清瘦身影靜靜盤膝而坐。
俞墨桐一襲素色長衫不染塵埃,膝間橫放一把老舊二胡,指尖輕攏慢捻,蒼涼悠遠的二胡聲緩緩流淌,漫過整片白茫霧氣。
他抬眸望向走來的林深,眉眼溫和,唇角噙著一抹淡淺笑意,緩緩抬手,朝他輕輕示意,神色淡然,彷彿早已在此等候許久。
“俞老先生?”
林深怔在原地,心頭翻湧著巨大的錯愕與茫然,分不清此刻是生是死,是現實還是幻夢。
他低頭垂眸,才驚覺自己渾身衣衫溼透,冰冷的水漬浸透肌理,水珠順著衣袖、指尖、髮梢不斷滑落,一滴一滴墜落在虛無的地面上,卻發不出半點聲響,連漣漪都無從泛起。
恍惚間,一個冰冷的念頭在心底升起,盤旋不散。
“我怎麼會在這裡……”
林深低聲喃喃,眼神茫然,“難道我已經淹死在深潭裡了?魂魄被困在了這片幻境之中?”
他下意識轉頭向後望去。
身後是濃稠化不開的漆黑,死寂、荒蕪、冰冷,沒有一絲光亮,沒有半點人聲,彷彿是被徹底遺棄的混沌深淵,隔絕了人間所有煙火與生機。
唯有俞墨桐端坐的前方,獨獨撐起一方柔和白光,成為這片虛無裡唯一的亮色,也是唯一可以寄託心神的方向。
林深再轉回頭,目光落回俞墨桐身上。
自始至終,俞墨桐都安坐原地,未曾起身,未曾開口一語,只任由二胡哀音縈繞四野,神色平靜無波,似看透世事浮沉,亦看穿命數定局。
這時林深才後知後覺察覺,自己竟是赤著雙足,腳底踩在虛浮白霧之上,感受不到半點冷暖,也踏不著半分實地,整個人都漂浮在虛實邊界。
他壓下心底的惶惑與不安,快步上前,語氣急切而凝重,字字透著心底牽掛:
“俞老先生,此地究竟是何處?我墜潭之後,是不是已經身隕?”
稍作停頓,他目光懇切,追問心底最在意的事:
“青瓦村的陰木風水局,我已經拔出最後一塊陰木,村中危機是不是已經徹底解除?那些被困的孩童、全村百姓,是不是都能安然無恙?”
這是他拼儘性命攀巖拔木唯一的執念,此刻身陷幻境,最放不下的,依舊是青瓦村的安危禍福。
俞墨桐依舊沉默不語,既不點頭,也不搖頭,只是垂眸望向身前地面。
那白霧之間,憑空凝出一灘澄澈積水,水面平靜如鏡,倒映出林深此刻茫然狼狽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