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震今年五十八，個子很高，背微微有點駝，臉上稜角分明，嘴唇很薄。他進來時，整個辦公室的氣氛微妙地變了——不是緊張，是一種無形的重量壓了下來。他朝丁金茂點點頭，坐在了正對著丁金茂的那張椅子上。
屋裡坐滿了人。六個人，隨便拎出一個，都是跺跺腳江北省要抖三抖的人物。但現在，他們都坐在丁金茂的辦公室裡，等著。
丁金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幾個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肖北身上。
“肖北同志，介紹一下情況吧。”
肖北站起身，看了一眼坐在角落裡、背挺得筆直的許新木，忽然說：“丁書記，具體情況，要不讓辦案警官來介紹吧。我把他帶來了，就在門外。”
丁金茂看向馬走日。
馬走日點點頭：“也好。”
“讓他進來。”丁金茂說。
肖北走到門口，拉開辦公室的門，對外面招了招手。
那個高大的男人站起身，深吸一口氣，大步走進辦公室。
他站在屋子中央，六雙眼睛盯著他——省委書記、省長、政法委書記、組織部長、宣傳部長、紀委書記。隨便哪一個，都是他平時只能電視上看到的大領導。
他手心裡全是汗，但腰板挺得更直了。
“各位領導好，我是寧零縣公安局副局長、刑偵大隊大隊長許新木。我們在查一個網路造謠案時，發現了一些線索。最終，我們發現事情非同尋常……”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從隨身帶的公文包裡掏出一個黑色的筆記本，翻到第一頁。
“陳平心案引發網路輿情大約一週後，根據縣局要求，我們也開始重點排查縣內有關網路輿情案件。我親自帶隊，偵辦一個縣內拆遷徵地引發的網路輿情案，我們順著帖子溯源，發現第一批帖子的釋出者，IP地址不在寧零，在玄商市。”
他看了肖北一眼，肖北微微點頭。
“我們查到了發帖的IP地址對應的實際地址——玄商市開發區的一家網路科技公司，這家公司工商登記的經營範圍是廣告設計、企業形象策劃，但我們實地暗訪發現，他們有四十多名員工，工位上的電腦全部開著大量的社交平臺賬號，每個賬號都在複製貼上不同的帖子。”
“養水軍。”趙書誠插了一句，聲音裡帶著瞭然。
“是，趙部長。”許新木繼續說，“我們控制了這家公司的負責人和技術骨幹。經審訊，他們交代，他們承接業務不只是發帖，還包括策劃輿情事件、製造熱搜話題、定向攻擊特定目標。而在他們服務過的客戶名單裡，我們發現了……陳平心案的相關內容。”
汪博文皺起了眉頭。
“這家公司的人交代，月初，有人透過中間人找到他們，要求他們策劃並執行一個系列輿情事件。具體主題包括：紀委幹部插手司法干預親屬案件、檢察院領導違規為親屬辦理取保候審、協警因說實話被打擊報復、民營企業家因不肯低價轉讓地塊被羅織罪名。對方提供了大量素材，包括編造的所謂內部檔案、趙宏達公司的工商資訊和偷拍照片。”
許新木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對方要求他們，必須把這些內容包裝成‘知情人爆料’的形式，透過多個不同的社交平臺賬號釋出，並僱傭大量水軍轉發、評論，製造輿論熱點。費用方面，對方一共支付了一百二十萬元，分四次透過私人賬戶轉賬。”
“一百二十萬？”張震開口了，這是他進來後第一次說話，聲音很沉，“什麼樣的‘中間人’，能拿出一百二十萬？”
許新木看向張震，目光沒有閃躲：“張省長，正是這個問題，讓我們覺得必須查下去。”
他翻了一頁筆記本：“我們根據銀行流水，追蹤了這筆資金的來源。資金從玄商市一個名叫‘馬國良’的私人賬戶轉出，經過兩個空殼公司的賬戶洗了一遍，最後轉入玄商線上傳媒公司的對公賬戶。而這個馬國良……”
許新木的聲音壓低了，但字字清晰：“馬國良，是玄商市公安局下面一個三產公司的總經理，據我們調查，此人之前是玄商市公安局後勤處的一名副處長。此人在市公安局工作十二年，後因為一些作風問題，被開除出公安隊伍。根據調查，我們發現，此人從老城區分局到市局後勤的調令，都是陳澤副市長簽發的。”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嗡聲。
“我們繼續深挖，查了馬國良的通話記錄和微信聊天記錄。今年五月下旬到六月中旬，馬國良與一個尾號9988的手機號碼通話頻次極高。這個號碼的主人，是玄商線上傳媒公司的法人代表劉某。同時，馬國良還與另外一個尾號6699的手機號頻繁聯絡，這個號碼的機主登記名字叫周強，但經過比對，此人不存在，是張假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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