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杏花春館出來的路上，繁星點點，月色皎潔。因著武陵春色和杏花春館距離不遠，夜色也不深，兩人並沒有坐轎，只沉默著一步步踏著這石子路。不過弘曜因為玩了一天早早就犯困打起了哈欠，黛玉便讓奶孃坐著軟轎送弘曜先回麴院風荷了。
一陣秋風蕭瑟，卷著河畔楊柳的殘葉滾落到了後湖裡。黛玉長長地吁了一口氣，看那飄飄搖搖散去的白霧，下意識緊了緊身上的披風。
就這麼一直沉默著走到了武陵春色的門口，終是眉莊不冷不熱地說了聲：“妹妹留步，我先回了。”
黛玉忙上前拽住了眉莊的袖子：“姐姐這樣，可是在怪我？”
眉莊的脊樑一僵，心頭百轉千回。可還是低下頭，用左手握住了黛玉的手，拉著她進了武陵春色。採月端上了紅棗茶，便帶著下人們散去了，只剩她和紫鵑兩人守在了門口。
紅棗茶熱氣氤氳，帶著些許朦朧之意。那熱氣和桌上的香爐青煙攪和在一起，纏纏綿綿的，彷彿未理的絲線找不到頭緒。黛玉往香爐裡澆了些水滅了爐子：“姐姐往日最是講究的，今兒怎的把這香爐擺在這裡，和茶一混，倒是亂了彼此的香氣。”說著話兒間，黛玉有些小心地覷著眉莊的神色，“姐姐，我……”
眉莊嘆了口氣，斜側了身子看向黛玉，正色道：“今日的那個海青，是妹妹的人吧。”
黛玉心知瞞不過眉莊，點了點頭：“是。”
“好好好，我竟不知你還下了這番功夫。還未請教妹妹是何時派下的人手？”
“莞嬪有孕，即將封妃，內務府自然會送些丫頭過去。這海青便是當時甄夫人入宮，紫鵑替我送東西過去時物色好的。不過妹妹也未讓她做些什麼，她一心忠心奉主，不過是聽了妹妹的提點，多注意了些浣碧的動向，並囑咐她見機行事。若姐姐為這事兒責怪妹妹，妹妹無話可說。”
“我的確在責怪你。這樣的事情你不同我商量，自顧自地去做了。你可想過，若是有了什麼紕漏，我什麼都不知情，該如何幫你？今日得虧我察覺了苗頭，保了一把海青，難不成讓你自己毫不避嫌這摻了宮權的事情親自去說？若是皇上把那海青一同發入慎刑司讓那精奇嬤嬤審問，供出了你來。就算皇上不追究，皇后得了信兒也會不追究嗎？今兒的事兒大家都看得出，保不齊就是皇后想要一箭三雕殺了莞嬪和浣碧，把那八阿哥抱養在膝下。她既已經有了這樣殺母奪子的念頭，萬一你出了事兒，她怎麼會輕易放過你和六阿哥？”
眉莊認真看著黛玉的臉，義正辭嚴：“這件事情，讓我既生氣又難過。妹妹，你不信我。”
眉莊的一番話振聾發聵，黛玉早就紅了眼眶，淚眼婆娑：“說到底，姐姐和莞嬪終究是一起長大的情分，我不過是……”
後面的話黛玉沒有說下去，可在場的兩人都知道是什麼意思。黛玉用帕子掩了面，低低地抽泣著：“縱然我不會故意去害她，可我心裡終究是放不下那日宮宴上她對我說的話，哪怕熠然之死的罪魁禍首不是她和溫實初。”
“所以你才會故意提了兩人青梅竹馬，情分匪淺。”
“沒錯。皇上多疑，心裡必有猜忌。”
“臨走時你的一番話也是別有深意。”
“是。上次柔貴人送過來的紙條姐姐也看了，莞嬪禁足之事事關純元皇后。事後，妹妹仔細回想，竟想起端妃娘娘初見莞嬪時面上就帶了驚訝之色，只是她遮掩得快別人沒有注意到。而皇后娘娘跟著她隨後的一番話似乎也引人深思。此外，姐姐難道不疑惑，咱們皇上最是個薄情的性子，為何對莞嬪如此偏愛？椒房也就罷了，畢竟前面還有個華妃娘娘比著做例子，不過那也是有看在年羹堯馳騁疆場的面子上。怎的撒帳吃餃子這樣個個照著大婚正妻有的規矩，皇上也做了？還有，齊妃娘娘見到莞嬪，總會有幾句酸言酸語，有時甚至還帶著幾分憤恨。難道僅是因為嫉妒和皇后的暗示，這後面就沒有什麼別的原因嗎？”
“你是說……”
“姐姐可別忘了，這宮中見過純元皇后的嬪妃，只有端妃和齊妃兩人了。而端妃和純元皇后私交甚好，一手精妙琵琶都是純元皇后所教。而齊妃當時在府上身為側福晉，卻因為對純元皇后大不敬被罰跪了兩個時辰繼而流產，她心裡又怎麼不恨純元皇后呢？話已至此，相信姐姐也知道為什麼咱們的這位皇后娘娘為何如此針對莞嬪和她肚子裡的龍胎了吧？”
一陣溫軟的香風撲進了黛玉的鼻子，她只感覺自己掉進了一個微涼的懷抱裡。上好的絲綢貼在臉頰，帶著戶外更深露重未散盡的寒氣。
可黛玉卻覺得熨帖，心裡暖的發燙，連這衣裳上蘇繡的繡線都帶著幾分江南的嫋娜：“玉妹妹，苦了你了。是我這個做姐姐的不合格，你這些日子有孕還帶著兩個孩子這麼辛苦，卻還要日日夜夜想著這些。若是我能多體貼些你的心思，不說為你開解，哪怕是能幫你分擔一二……”
“姐姐。”黛玉的玉手掩住了眉莊的紅唇，“你不必說這些。你日常的體貼妹妹心裡都有數，且不說你知道我心思敏感容易悲春傷秋，總會尋了有趣的事情讓我開心。哪怕是你不來看我的那些日子，內務府送來的東西哪件不是精挑細選過的。我也知道，你定是在太后跟前兒說了我不少好話，不然就我的出身，哪裡能有到太后面前伺候得了她一分青眼的好事。”
眉莊看著面前燭光裡哭得梨花帶雨的美人，掏出袖子裡的帕子一點點擦去了黛玉臉上的淚痕。她咬了咬自己的下唇，深深吸了一口氣：“其實妹妹，我並沒有資格責怪你，因為我也瞞了你一些事情。”
“那個海芋，其實可以說是我的安的釘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