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五年的春天過得極快,黛玉還沒從中咂摸出什麼滋味來,就被初夏的風捲走了,只留下了兩小甕梨花白。黛玉把它們埋在了院子裡的竹林裡,預備著到秋天霖和週歲了啟出來一甕做慶祝,另一甕則留給眉莊的寶貝弘昭。
後宮安靜如鏡,高位嬪妃們個個窩在自己的宮裡養孩子,只有幾個答應偶爾扯個頭花撒撒潑,哭鬧著爭寵,卻也鬧不出什麼大的浪花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
只是後宮平靜,前朝卻不安寧。
太醫院裡,許太醫因著翫忽職守入獄,新推上來一個四十出頭的王太醫做了院判。這王太醫是之前的副院判,由副轉正也是理所應當。他上位後好好整頓了一下太醫院,不僅把排班制度好好規整了一番,還上了摺子提出建立濟民醫坊,由太醫輪流坐班,並招收有學醫天賦的子弟進行培養。此舉一可救助民生,二可豐富太醫們的經驗,三可培育子弟將醫道傳承下去。
胤禛考慮良久,心知此事應該是弘曆的點子。於是他把此事扔給了允禧進行試點,美其名曰讓弟弟歷練一番。不過直接用太醫牽涉過密,他讓允禧改變政策,讓想要進行太醫選拔的醫者們在濟民醫坊坐班,太醫院則以巡查監督為主,也可藉此機會視察選拔者們的品性和水平如何。這第一批檢閱選拔者的光榮任務,就落到了溫實初的頭上。
如果說濟民醫坊到底是一件好事,那另一件較大的風波就是有人密報隆科多結黨營私,並在家中私藏了玉牒。胤禛派人搜查,果然證據確鑿。
玉牒此物,向來只能於宗人府收藏,每十年修訂一次,每次修訂之時都會成立專門的玉牒館。從顯祖宣皇帝塔克世開始,所有的本支和分支的宗室子孫都會列於其上。玉牒記載的不僅僅是名字和生辰八字,還記載了皇權交替、宮廷內鬥,甚至皇室對於諸位皇子的要求都能看出。若是細細查來,只怕還能看出些不能言傳的秘密。
隆科多雖然擔了胤禛一聲“舅舅”,但並非宗室,私藏玉牒,實乃大不敬之罪。一時間,朝野上下人聲鼎沸,均要求胤禛重懲隆科多。於是胤禛不顧沙俄談判即將成功,急急從邊境召回了隆科多,於六月削爵抄家,並於暢春園附近外圍築屋三楹,將其圈禁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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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給皇額娘請安。”
看著在下方剛剛下朝穿著一身明黃恭敬行禮的胤禛,太后的心裡像是打翻了調味料瓶一般五味雜陳。
“坐吧。”太后在心裡嘆了口氣,也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這些日子以來,彈劾隆科多的摺子如同雪片一般堆滿了胤禛的桌面,就算是她無心去聽,也總會有那麼一兩句傳到她的耳朵裡。
若是以太后的身份來看,隆科多罪大惡極,且被皇上深惡痛絕,她理應支援懲處。
若是以母親的身份來看,她應該全身心支援自己的兒子。
若是以德妃的身份來看,她是後宮,不得干政。
若是以青梅竹馬的身份來看……不,她憑什麼以青梅竹馬的身份去看?隆科多明明背叛了他們兩人的青梅竹馬之情!可是為什麼,為什麼,現在看到隆科多鋃鐺入獄,她還是會覺得難過呢?
“這些日子,沒來壽康宮請安,還請皇額娘不要見怪。”
“前朝事兒多,皇帝是該顧著前朝要緊。”
“這些日子,前朝的事情雖然多,但歸根結底只有一件事。就是隆科多結黨營私,欺君罔上。”
太后烏雅成璧的心頭猛地跳了一跳,感覺自己的呼吸似乎都有些凝滯了。她不由得揣測,胤禛,她的親生兒子,曾經喊隆科多為舅舅的天子,他是知道了吧?而且之前在圓明園時,他對外聲稱她舊疾復發,一聲不吭地就把隆科多送去了邊疆。他肯定是知道了!不然他也不會專門跑過來和自己提一嘴這事兒!
如此看來,胤禛現在,對隆科多已經是動了殺心了。那不管隆科多怎樣,哪怕他渾身上下長滿了嘴,也辯駁不清了。哪怕他真的只有私藏玉牒一條罪,自己的親兒子也能給他再捏造出一百條罪孽來。
原因無他,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罷了。
“皇帝若是已經決定了,哀家身為後宮,也沒什麼可說的。只是當初年羹堯和隆科多都是扶持皇帝上位的重臣,如今你登基不過五年便要趕盡殺絕,只怕會讓忠臣寒心,也難擋得住天下悠悠之口啊!哀家知道皇帝覺得哀家多嘴,只是如此的話,後人會說狡兔死、走狗烹,怨皇帝過河拆橋,哀家所言,也都是為了皇帝的聲名啊!”
“三月初三上巳節是什麼日子,皇額娘比兒子更清楚。有些事情,皇阿瑪不知,不代表兒子不知。殺隆科多,不止是為了兒子,也是為了保住皇阿瑪的顏面,更是為了保住皇額孃的顏面和太后之尊。為此,隆科多必須死。至於怎麼死,就要看皇額娘選擇保全誰了。”胤禛頓了頓,覷著太后的神情又道,“兒子在暢春園給隆科多弄了間房子,圈禁起來了。皇額娘英明,相信您自不會失了太后的體面。”
太后覺得自己的精氣神像是在一瞬間被抽走了,整個人頓時都被染上了一層頹唐之色。她聽不見胤禛的那句告退,只覺得腦子裡嗡嗡如雷鳴,胸口也暗暗地疼了起來。她伸出乾瘦的手,使勁兒地抓住了竹息的手腕:“竹息,皇帝知道了,他都知道了!他這是在逼著哀家親自去殺了隆科多啊!”
竹息看著面前的女子,心裡只有惋惜。她眼看著主子從妙齡少女到如今年過六十的老嫗,這一步步如何走來她都百感交集。若不是當年隆科多欺騙了主子,說先帝不喜歡粉藍色,主子也不會就此陷入這波譎雲詭的後宮中來,而是會開開心心地嫁給隆科多……
只能說,君心難測,人心更難測。愛恨交織之間,就匆匆過完了這無法清算的一生。
不久後,隆科多急病暴斃於暢春園,而太后舊疾復發,搬到了圓明園靜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