緩緩踏足這片看似熟悉卻又透著些許陌生的土地,黛玉雖有疑惑,卻並不慌亂。
此地不見日月星辰的蹤跡,天空中卻有小朵小朵的雲彩,悠然自得地漂浮著。周圍的一草一木對她而言,也都透露出幾分親切之意,彷彿是失散多年的老友重逢。那些草木無風自搖,枝葉輕輕擺動,宛如在向她熱情地招手示意。
她的左手邊是一片廣袤無垠、水天相接的浩渺水面。煙波飄渺,如夢似幻,平靜得猶如一面巨大的鏡子,倒映著天空中的流雲和岸邊的翠影。層層疊疊的霧氣從水面上升騰而起,如輕紗般繚繞其間,使得所見之物皆帶上了一層朦朧的虛幻之感。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至極的荷花清香,其香氣之濃烈,竟遠遠勝過圓明園六月時節滿池荷花盛開之時所散發出來的馥郁芬芳,伴隨著霧氣環繞著周身。好似清晨荷葉上晶瑩剔透的露珠被仙人施展了奇妙的法術,化作無數微小的顆粒飄浮在空中,縈繞不散,令人聞之慾醉。
蓮步輕移,黛玉晃晃悠悠地行走於這片朦朧的霧氣之中。她不知已在此間徘徊了多久,只覺那水霧愈發濃密,似是要將她整個人都包裹起來一般。
漸漸地,黛玉竟能清晰地感覺到水霧已然凝結在了自己的眉尖之上,絲絲涼意順著眉心緩緩滲透開來,帶來一抹溼漉漉的清涼觸感。起初,這觸感尚還微弱,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它卻仿若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迅速擴散開來,並以極快的速度傳遍了全身。那股清涼之意猶如濛濛細雨,輕柔而又細膩,一點一滴地洗刷著她心頭的塵埃與疲憊。
黛玉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耳畔那起初還顯得有些混沌難辨的聲音,此刻漸漸地變得清晰可聞起來,好像就在不遠處,召喚她前去。
終於,黛玉來到一處空曠之地,一塊巨大的石頭赫然出現在她的眼前。那塊石頭宛如一座小山丘一般聳立著,表面佈滿了歲月的痕跡和滄桑的紋路。它靜靜地矗立在那裡,散發著一種莊嚴肅穆的氣息。她緩緩地走上前,伸出纖細的玉手輕輕地撫摸著石頭粗糙的表面,心中忽地湧起一陣明悟。
此前的黛玉,就好似一尾被困於水底的魚兒,縱使睜大雙眼,所能看到的也不過是眼前那片混沌不清的水域罷了。然而此刻,她卻恍若終於將頭顱探出了水面,得以望見頭頂那藍天白雲,綠樹紅花,領略到了何為廣袤無邊的宇宙,何為浩渺無窮的天地。
也終於想起了此處究竟為何處。
“三生石奶奶,好久不見了。”黛玉低垂了眉眼,從袖子裡掏出一方潔白如雪的絲帕,尋了個地方,貼著這石頭坐下。她低著頭,撫摸著身邊的小草,草尖上的露珠滑落到掌心,瞬間就被肌膚吸收了。這小草也是自帶靈性,宛如一個個撒嬌的孩子一般,拼命伸長了柔軟的葉片,嬌嬌柔柔地捲上了她素白的指尖。
一道耀眼的白光驟然劃過天際,彷彿撕裂了虛空一般,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婦人就這麼從那片光芒之中踱步而出。
這位老婦人滿頭銀絲如雪,整齊地盤繞在腦後,用兩根足有兩指寬的赤金髮簪固定住。只見她身著一襲茶青色的外袍,袍邊滾著銀灰色的鑲邊,精緻而典雅。外袍之下,則是一件深灰色團福暗紋的上襦,與下身山紋苔蘚綠的下裙相得益彰,古樸中帶著厚重的質感。腰間繫著的那條雲水紋腰帶,上面則懸掛著一塊晶瑩剔透、圓潤無瑕的圓形玉佩,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
老婦人握緊了手中深紫色的手杖,面上滿是欣喜之色:“好孩子啊,這麼久不見了,你可終於回來了!遙想當初,你為償還這灌溉之恩匆忙下界去尋那神瑛侍者,老身都沒來得及多囑咐你幾句。可老身職責在此,萬萬不能擅自離開,只能眼睜睜看著你離去,而心中卻始終擔憂牽掛不已。如今看你一切平安,老身這顆懸著的心總算能夠稍稍放下一些。”
說著話兒,這老婦人便上前來,握住了黛玉的手。不料剛一握住,她便臉色一變,覺察到了不對勁的地方:“不對,孩子,這是發生了什麼?你怎的會是生魂離體的狀態?按常理來說,既然你已迴歸了這離恨天,便是應該已經還清了前世的債。縱然不是因為剛剛回歸所以不是完整的人身,至少也該有原本的草木之軀才對啊!怎的如今竟成了這般模樣?”
聽到這話,黛玉也不由苦笑了幾聲。地下一年,天上一天,何況還是時間流速更為緩慢的離恨天之上。只怕是就算警幻仙子有意來到這靈河岸邊,和三生石說上一說,人間怕是也早就該過去好幾年了。
“奶奶,其實我……並未真正歸來,而是陰錯陽差到了另一個時代,投身在了一個名為安陵容的女子身上。”
“另一個時代?”老婦人的臉上滿是錯愕,“那你既然重獲身軀,便該等到此生壽終正寢方能歸來才是,又怎麼會……”
還未等黛玉回答,老婦人就已經皺起了眉頭,伸出右手快速地掐算了起來,嘴中小聲地念念有詞,說著些黛玉聽不懂的話。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老婦人停止了手中的掐算,嘆了一口氣,轉頭又看向黛玉,“好孩子,天機不可洩露,老身也不能和你說太多。可此事於你來說,本也是一份大機緣。畢竟你歷經千年辛苦修成人身,只是在那離恨天外參不透一個‘情’字而遲遲未證大道。這是好事,依你的心智也合該能平安渡過此劫,怎麼竟鬱結五內,憋住了這口氣來到了這靈河岸邊?究竟是受了什麼天大的委屈?”
“奶奶……”黛玉的身子不禁顫抖起來,她哆嗦著開口,“您說這世上,究竟什麼是真,什麼是假。我能感受到您對我的關心是真,情意是真,可若我本身就是虛幻,那是不是這一切也盡是虛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