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和？”黛玉只覺得難以置信，整顆心飛速地沉了下去，“她小小年紀，怎會沒頭沒尾地說這些？莫不是受了別人的挑唆？還是……”
黛玉和敬貴妃兩人抬起眼眸，四目交匯之間，都從彼此的視線之中讀出了幾分無可奈何的神情，如同這四月裡晚間的風。
“這母女之情當真會讓人迷了心智，現下淑和的婚事被捏在皇后手裡，欣妃又能如何呢？只能任憑皇后擺佈罷了。雖說現今皇后已無宮權在手，但皇后就是皇后，她依舊是所有皇子公主們名正言順的嫡母。再加上滿蒙聯姻是舊俗，皇上總得挑一個女兒嫁過去。可嘆淑和公主尚未降世之時，就背了不祥的名頭，和其餘幾個比起來，皇上也總是少疼她些……咱們也都是有女兒的人，設若換位處之，恐怕亦是身不由己。”
敬貴妃微微低下頭去，瑩潤的指甲輕輕地劃過自己袖口上精緻的白鷺紋樣。沉默片刻後，她眼神中閃過一絲憤懣之色，再次開口：“歸根究底，還是皇后太可恨，妄圖藉此事來離間我們幾人的關係，更是想要戕害幾位公主，用心實在險惡至極。”
“不，不是這樣的。”黛玉用力地搖著頭，筆直地凝視著敬貴妃，透露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倔強，“對就是對，錯就是錯，至少在這件事上，她就是有錯！倘若她真心不願被皇后所鉗制，難道就沒有其他途徑了嗎？她大可以去向皇上求情，亦或是懇請太后。淑和畢竟還是皇家血脈，這都過去了多少年，早就沒什麼人會把這繼續掛在嘴邊，只有她們自己一直念念不忘，做小伏低！更何況欣妃生下淑和的時候年紀還小，如今不過二十八九，皇上對她有舊情，總時不時去她那坐坐。若她願意求，怎麼可能讓皇后一人全做了主！”
黛玉越說越氣，最後整個人都霍然站了起來，花盆底重重地踩在堅硬的地磚上，發出一陣清脆的“咔噠咔噠”聲。待到話說完的時候，她的下嘴唇都不自覺地微微翕動，像一朵纖弱的花瓣在狂風之中瑟瑟發抖般搖曳不定。
敬貴妃不禁有些瞠目結舌，愣在了原地好一會兒都說不出一句話來。過了許久，她才如夢初醒般喃喃自語道：“妹妹……到底和惠妃交好，如今瞧著，竟是越來越像她了。本宮還記得當初她剛進我鹹福宮的時候，就是這般剛烈的性子。這麼多年過去，她是圓滑了許多，反而妹妹一改當初的柔弱，有了風風火火的模樣。”
黛玉聽了這話，臉色微微一紅，卻仍堅定道：“年歲漸長，看過的世界不同，性格有所變化也是有的。姐姐莫要打趣我，妹妹只是就事論事。”
敬貴妃拉過黛玉的手，輕聲說道：“妹妹的話雖有理，但欣妃……也是有難處的。她過去從來都是誰都不靠的，無奈家世單薄，早些年在府中的時候，更是因為淑和不詳受了很久的冷落。如今日子好些，她應該是害怕觸怒皇上丟了僅有的恩寵，那淑和的婚事便要更糟心了——世家大族注重名聲，淑和進了免不得要受暗戳戳的苦楚；無家世的官員，自然尚不得公主。這麼看來，皇后和穆嬪給挑的人，在有限的選擇裡，其實已經算是不錯了。”
黛玉咬了咬唇，緩緩坐下：“這……姐姐說得也有道理，然而僅僅因為此等緣由便欲加害於其他公主，終究還是齷齪心思！”
不過就這一會兒，溫宜已經從念同那回來了。黛玉和敬貴妃忙止住話頭。
敬貴妃拉著溫宜的手，詢問她念同怎樣了，兩姐妹都說了些什麼悄悄話。
溫宜乖巧地點頭一一答著，只是在回話之時，時不時地用眼角的餘光悄悄瞥向靜靜坐在一旁的黛玉。
黛玉仿若未覺一般，依舊神色自若。她抬手，喚人來說天晚了，把茶水換成小廚房剛熬的黑芝麻蓮子羹，用調羹舀了細細吹著，小口小口地嚥下，說晚間用些可以一夜安眠。
溫宜轉回頭來看著敬貴妃，眼神里的猶疑如同迷霧般瀰漫。
敬貴妃淺笑著拍了拍她的手以作安慰，衝著黛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溫宜心領神會，點了點頭，深深吸了一口氣後，掀開衣服的下襬衝著黛玉跪了下去：
“淑娘娘，您能夠給兒臣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兒臣感念您的恩德。從今往後，兒臣定會好好照顧念同妹妹。無論是十年，二十年，還是五十年，只要兒臣做得到，就一定會與念同妹妹相互扶持，守望相助。”
“你是個好孩子，端娘娘也一直把你教得很好。只是這世上的事情錯綜複雜，不要一個人的過錯去懲罰另一個人，更不要因為別人的過錯來懲罰自己。況且……有很多事情，還得端娘娘親自告訴你。淑娘娘只告訴你，姐妹之情得來不易，都是幾輩子才能修來的緣分，須得好好珍惜才是。”黛玉伸出手，扶起了溫宜，將她拉到自己的身前來，用帕子擦了擦她的額頭：“你妹妹不怪你了，淑娘娘自然也不會再多責怪你。”
溫宜咬著嘴唇，點了點頭，黛玉也不著急催她，只待她自己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清楚。
沒成想，空氣中傳來一陣咕嚕咕嚕的聲音，溫宜紅著臉捂住了自己的肚子。黛玉和敬貴妃一愣，頓時有些忍俊不禁，方才有些緊張的氣氛也鬆弛了許多。
黛玉牽著溫宜的手到桌邊坐下，親手盛了一碗甜羹放到她的面前，說她白日里受了驚嚇，用些黑芝麻蓮子羹壓壓驚，晚上也好睡些。
溫宜捧著碗也不推辭，她心中牽掛著念同，連晚膳都沒用，只在小廚房用了幾塊糕點。現下心中的大石落了地，緊張的精神松泛下來就覺得自己飢腸轆轆。她紅著臉頰，坐在桌邊慢慢吃完了甜羹。放下碗筷後，便轉過身來對著黛玉說：
“淑娘娘，過多的兒臣就不贅述了，相信敬娘娘已經與你說了一些。但兒臣方才細細想過，此事背後應該不是欣娘娘，恐怕還有別人插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