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雨濛濛求道乾元觀
“娘娘不用太過驚慌，經微臣診斷，皇上應該是太過勞累所致。到了江南一帶，溼潤潮溼，皇上本就有些水土不服，從而引發了夜間多夢，神魂不安，身子自然有些虛虧。再加上……”王太醫跪在地上，抬頭稍稍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有些遲疑地一字一句地說，“皇上這些日子太過操勞，沒有足夠的時間好好調理，一時氣血上湧，便昏了過去。只要好好休息幾日，不要操勞，可保無虞。”
“太過操勞？”敬貴妃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輕輕搖了搖手中的團扇，那扇上的白玉蘭隨著她的動作輕輕顫動。
她的鼻音裡帶了三分警告，聲音雖柔，卻如針般尖銳：“皇上這些日子可沒召咱們姐妹侍寢，哪裡就太過操勞了。王太醫，別以為咱們現在不在宮中，你就可以信口開河了。這太醫院裡，多少人盯著你這個位置呢！一旦擔上了這庸醫的名頭，這位置你還能坐得住嗎？”
“是是是，娘娘說的是。江南炎熱，比不得京中。皇上為國事殫精竭慮，每日都在那悶熱的屋子裡與大臣們商議事務，一時不察有些中暑，微臣這就下去開方。”王太醫說完，慌慌張張地站起身來退出了房間。
“姐姐……何必如此疾言厲色。而且姐姐不是不喜歡那玉婉姑娘的嗎？”黛玉心知這王太醫是弘曆的人，要是一不小心得罪了，怕是也不太好，但是她又不能明面上說，只得委婉地提醒一下。
敬貴妃放下團扇，冷哼一聲：“妹妹，這人心隔肚皮，咱們在外頭更要謹慎。若是不敲打，或者被有心之人聽了去，在外面說些不該說的，咱們豈不是要背鍋。”
說到這兒，敬貴妃壓低了聲音，在黛玉的耳邊輕聲說道：“說到底，咱們也不知道那玉婉姑娘和皇上做了什麼。但是不管再怎麼說，皇上他到底還是個男人。有什麼這類事情，別人也只當個風流韻事。只要不過分，笑一笑也就過去了。可對咱們女子來說，這魅惑君上罪名可不小，雖然都是些虛名，可咱們家族裡的女孩子，還指著咱們得好名聲過日子呢。”
黛玉蹙起眉頭想了想，其實敬貴妃說的也不無道理。然而，即便理智上認可了敬貴妃的觀點，一種難以言說的無力之感還是如潮水般，從她心底的深處洶湧襲來，將她緊緊地包裹。
身為女子，想要在這紛繁複雜的世間立足，當真比登天還難。
的確如王太醫所說，到了晚間，胤禛悠悠醒了過來。一睜眼，便看到玉婉坐在床邊，用胳膊撐著頭，一點一點的，一臉昏昏欲睡的模樣。他心中不禁泛起一絲暖意，又夾雜著些許心疼。
胤禛稍稍動了動身子，發出了輕微的聲響，玉婉便清醒了。她揉了揉眼睛，一骨碌從腳踏上起身，眼裡是朦朧的水光，聲音裡卻滿是驚喜和急切：“皇上可算是醒了，您睡了足有兩個時辰呢！爐子上一直溫著藥，皇上您先用點吃食再吃藥可好？”
“你一直守在這裡嗎？”胤禛看著玉婉，她還梳著漢女的髮式，幾縷髮絲垂落在臉頰旁，卻更添了幾分嬌柔。他一任她將自己扶起，又心細地在自己的身後墊上了兩個蘇繡軟枕，“這些都是下人的事兒，何必你親自做，沒得累壞了身子。”
“妾身能夠服侍在皇上身邊已是潑天的福氣，總得做些什麼心裡才安心。皇上您就別說這些了，就讓妾身好好服侍您吧，不然妾身總覺得如同做夢一般，生怕一個眨眼，眼前的一切都成了過眼雲煙。”玉婉端來了一碗雞絲粥，一邊吹氣一邊用小勺子輕輕地攪著，纖長的睫毛被燭火染上一層淡黃的光暈，“不怕皇上笑話，這些日子來妾身每每想起皇上，都心中忐忑，生怕上天收回了妾身的福氣。妾身還想著，要不挑個黃道吉日去乾元觀拜一拜。那兒的香火極旺，道長仙風道骨的，還有一手鍊金丹的好本事，聽說吃了能夠延年益壽。”
“金丹？”胤禛將口中的粥嚥下，不疾不徐抬起了自己的眼簾。
“是啊，民間傳聞，都說這金丹可靈了呢！之前有人吃了，瀕危之際都重獲健康。不過這金丹一年也只得幾顆，妾身自然是沒這樣的福分了，連見都沒見過。”玉婉嘟著嘴，忽的停下了吹氣的動作，眨著圓圓的眼睛看著胤禛，語氣中帶了三份的遲疑，“皇上是想……可是皇上，這些都是民間傳聞，做不得數的！”
胤禛神色間帶著幾分倦怠，對於玉婉之前所說的話並未搭話，只是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沉悶且含糊的“嗯”。就著玉婉的手慢慢將剩下的粥喝完，動作緩慢而機械。
玉婉見胤禛這般反應，聰明地沒有再提剛才那個話題，挑了些平日裡聽聞的有意思的事情說給胤禛聽。她還說了今兒敬貴妃和黛玉等人前來看望過，還備了些易消化的吃食送了過來，問胤禛想不想吃。
然而胤禛只覺得疲累不堪，眼皮有些沉重，腦袋也昏昏沉沉的。他用完了粥，又在玉婉的伺候下喝了藥，就在玉婉的伺候下再度進入了夢鄉。
天邊不知何時悄悄吹來了幾片烏雲，在沉沉的夜色下發著暗紅的光。不一會兒，就有風捲起樹葉，將濛濛細雨送至了金陵的每一個角落。雨水打在青色的瓦片上，發出淅淅瀝瀝的響聲，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柔情蜜意，彷彿一首幼年時求而不得的搖籃曲，灌進了心底乾涸的土地，撫平舊日的傷痕。
玉婉關上門，笑著對守在門外的蘇培盛打了招呼，讓小廈子打傘送自己回屋。雨絲斜密，恍若上好的綢緞，在燈籠的照射下發著柔和的光，交匯出暖融融水汽。
千里之外的紫禁城卻傳來一聲悲泣：“我的孩兒！我苦命的孩子啊！衛臨，本宮要殺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