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看著在自己面前皺著眉抿緊了嘴的溫實初，黛玉心知，這一胎定然是保不住了。
眉莊捏著黛玉的手，眼裡的擔憂如同海水一般深沉。
“海水？什麼海水，不對，我好像都沒看過大海，為什麼會想起來大海。”黛玉的思緒卻突然飄走了，愣著神搖了搖頭，似乎是想要把腦袋裡有些紛亂的思想搖出去。
沒想到這樣倒惹得眉莊更擔心了三分：“怎麼了玉兒，可是哪裡不舒服了？”
“姐姐，我沒事，倒勞煩你大冷的天兒還跑了這一趟。”黛玉捏著眉莊的手，放在臉頰旁邊輕輕蹭著，軟軟的，還帶著幾分玫瑰的香味。
眉莊自生了十阿哥以後，身上便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明明長得還是和從前一般的模樣，但偏偏就是能讓人想起剛曬過太陽的棉被，暖洋洋的，讓人想要靠在她身上犯懶。
眉莊一臉無奈地看著黛玉，嗔怪道：“這都什麼時候了，還偏生這個樣子。”
然而，儘管嘴上這麼說，眉莊卻還是不由自主伸出另一隻手揉了揉黛玉的發頂，知道是這妹妹又來撒嬌了，好似永遠長不大一樣。
可每次看著黛玉眨巴著眼睛，眉莊心裡面那點子不快的情緒，最後都還是會煙消雲散。自己親自認下的要呵護一輩子的妹妹，還能怎樣？只能寵著唄：
“罷了罷了，我是敗給你了。你看看你現在撒嬌的樣子，哪裡像是我的妹妹，我看你比我的十阿哥還要小上幾歲。”
黛玉不語，只閉了眼睛，輕輕用臉摩挲著眉莊的手，額角有些鬆散的碎髮在手心掃過，像是被羽毛輕輕撓過。一陣輕微的癢意，眉莊下意識地想要把手抽回來，又怕驚動了黛玉，生生忍住了。
手心有些溫熱的潮溼，眉莊的心尖兒顫了顫，伸出另一隻手把黛玉籠在了自己的懷裡。她輕輕地撫著黛玉的背脊，感受著蘇繡寢衣下瘦得有些驚人的嶙峋，只得像平時哄幾個孩子一般，哼著不太成旋律的歌曲。
入宮多年，好不容易養得有些豐潤的身子，這段時間迅速地消瘦了下去。
誰能想到一切事情的起初是為了孩子，中間是為了孩子，最後還是為了孩子。
紫鵑和採月早就有眼力見兒地把殿中人都喊了出去，帶上了門。
黛玉伏在眉莊的肩上，起初只是起初她只是默默地流淚，而後就成了小聲的啜泣，再接著情緒便越發不受控制起來，啜泣逐漸變成了放聲大哭。眉莊肩上的衣服被黛玉緊緊攥在手裡，揉成皺皺的一團，把眉莊的心也揉成了一團。
就好像是經歷了長途顛簸的糕點，在食盒裡七零八落的，還碎了滿盒的渣。
過了很久，黛玉的哭聲才漸漸平息下來。眉莊輕輕地嘆了口氣，掏出一方手帕，溫柔地擦拭著黛玉臉上的淚痕：
“妹妹心裡的苦，我都知道。這宮裡的日子艱難，這些年你我姐妹扶持走到如今，早已勝似親生姐妹。妹妹既然決定了，便放手去做吧。不論怎樣，我都會守著你，幫著你的。”
黛玉的鼻頭通紅，拿過眉莊手中的手帕，按了按自己的鼻。她便抬頭看著眉莊溫潤的眉，她剛被眼淚洗刷過的雙眼通透清亮，堅定得好似夏夜裡的北極星。她淺淺笑了一下，似是有些不好意思讓眉莊看到自己這般模樣，把頭重又搭在了眉莊的肩上，抬起一隻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既然保不住，那就不能讓這孩子死得毫無價值。為了自己的身體著想，這件事情還是儘早處理為好。
“對了妹妹，有一樁事我要和你再具體聊聊，是有關那婉貴人的……”眉莊用護甲搔了搔自己的額頭，“派出去的人回報，她的身世籍貫都很完整，在這方面確實沒什麼紕漏，不過若不是如此，皇上肯定也不會把她留在身邊。但她的口音……跟著她的小宮女說，私下裡放鬆的時候，總能聽出幾分北方口音來，甚至有時候有些盛京俚語。若不是我安插的釘子本就是盛京人，恐怕都聽不出來。而她自己卻說自己是徐州人……”
“那最大的可能就是秦玉婉這人本身就存在，而現在出現在我們面前的這個玉婉，不過是冒名頂替了她的身份罷了。”黛玉眯了眯眼睛，若有所思地說，“皇上的人怕是難從這些生活中極難被忽視的細枝末節入手，才給了她可乘之機。就是不知道把她送過來，目的到底是什麼了。”
“皇上之前還讓她跟著妹妹學習，按她的說法，還是她千辛萬苦求過來的。那咱們要不……？”眉莊說到這裡，稍稍停頓了下，眼神一冷閃過寒光，“終究是敵非友，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黛玉卻按住了眉莊的手，柔柔地摩挲著：“姐姐切莫衝動，如今還只是咱們的猜測。倒是妹妹想問問姐姐，如今太后病重，十阿哥也回到了姐姐身邊。姐姐家世如此優越，膝下還有兩位阿哥，妹妹知道姐姐心中對權勢並不渴求，但姐姐難道就只想一輩子只坐在妃位上嗎？”
眉莊不由一驚：“妹妹你……”
“中宮失德。”黛玉捏緊了自己的拳頭，“她不配坐在那張鳳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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