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還未亮，黛玉就已經起身梳妝。
昨夜的悲慟與自責，已悄然沉澱為眸底一抹冷冽的烏青。
紫鵑對著燭光，用茉莉香粉和胭脂上了一層又一層，但那抹病容反而好似更明顯了，淺淺地浮在肌膚之上，像是帶了一層面具似的。
她急的滿頭是汗，卻被黛玉握住了手，搖了搖頭：
“無礙，就這樣吧，遮不住就不遮了。”
紫鵑見狀，既驚且憂，選了偏淺的杏子紅胭脂給黛玉點在唇上：
“娘娘，您昨夜幾乎未眠，身子如何受得住？不如再歇息片刻，你要打聽什麼，奴婢先去吧？奴婢定會盡心，不敢有絲毫懈怠。”
黛玉微微搖頭，目光望著銅鏡中自己蒼白憔悴的面容，只打開了妝奩屜子挑起首飾來。
看到最上方放的那支花絲並蒂芙蓉嵌珊瑚金釵時，不由愣了一愣——這還是前幾年自己二十歲生辰時，眉莊特意送來的，這麼些年她總是戴著，畢竟代表著兩人這些年的情分。
她的指尖在芙蓉釵上流連了幾息，終還是揀了旁邊一支更素雅些的白玉釵。
今日面色本就不佳，若是用了太多金器，恐怕更顯得面如金紙了：
“紫鵑，本宮知你忠心，昨夜之事，本宮不怪你。但今日，你別再勸我了。”
見黛玉如此堅持，紫鵑也不好再勸：
“娘娘，奴婢省得了。只是娘娘，既然咱們都打算這樣去見皇上了，為什麼不乾脆就用金飾？”
黛玉動作微頓，將白玉釵穩穩地插到了髮髻上：
“皇上素來細心，最不喜人算計揣摩他的心思。這次事件處理得如此匆忙，若說背後沒有什麼隱情，本宮是一個字都不信的。”
“今日去見皇上，自不能以華服豔飾爭寵，只求用最本真的樣子，看能否從皇上那兒套出幾句話來。這件事裡，本宮和弘曜都是受害者。本宮既然本就面色病弱，若強用金器，反倒顯得刻意做作。不若素淨些，倒能顯出幾分誠懇與悽楚。”
“再者……”
黛玉指尖輕撫芙蓉金釵，陽光透過窗欞，灑在金釵芙蓉之上，珊瑚點綴泛著溫潤光澤，卻終被她輕輕推入妝奩深處。
窗外逐漸升起的陽光透過晨霧，灑在她的面龐，被細微的汗毛暈出一層溫暖的光暈。
“眉姐姐送我這支芙蓉釵時說，願你我姐妹情誼如芙蓉並蒂，清白一生，無懼風霜。那時我們還笑談，金玉雖貴，卻未必抵得過真心。如今，眉姐姐身陷囹圄，不管這件事是不是她做的，若本宮還戴滿頭金飾，招搖入宮，別說別人了，本宮自己都過不了自己心裡那關。”
看著鏡中的自己，楚楚可憐但又強裝堅強，黛玉在心內哂笑，胤禛就是喜歡這般模樣。
上輩子自己因病不得不弱，因寄人籬下不得不強裝堅強，眉眼間總帶著幾分揮之不去的悽婉與倔強，還被下人們隨意評價嘲諷。
沒想到這輩子，自己好不容易走到了皇貴妃之位，權勢在握，卻依舊逃不開這番子媚上討好的模樣。
縱然鳳冠加身，終究還是困在金絲籠中，要以柔弱的姿態去博取帝王的惻隱與信任。
帝王之心，好似永遠偏愛那帶雨梨花，既憐其弱，又賞其韌。
罷了罷了，黛玉重新睜開雙眼。
她如今這副樣子，不過是把從前的生存之道，再演一遍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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