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九年七月八日深夜,河南區湖州城。天早就黑了,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無邊無際的灰黑。風從北邊刮來,捲起地上的雪粒,打在窗欞上沙沙作響。城東那座宅院的地下迷宮裡,油燈的火苗在風中搖曳,投下凌亂的影子。牆壁上的火把又少了幾支,光線比白天更暗。通道里瀰漫著潮溼的黴味和鐵鏽的氣息,混在一起黏在鼻腔裡,揮之不去。
刺客演凌與趙柳對峙在通道中央。兩人已經打了不知多久。演凌的短刀上有好幾道缺口,是跟趙柳的刀碰撞留下的。他的左手捂著肋下——那裡被趙柳劃了一道口子,血已經止住了但棉襖破了一個洞,露出裡面暗紅色的血痂。趙柳也好不到哪裡去,棉衣被劃了好幾道口子,右手的虎口裂開了,血順著刀柄往下淌。她沒有包紮,只是把刀換到左手甩了甩右手,血甩在牆上很快就凍成了暗紅色的冰珠。
公子田訓蹲在鐵門邊,手裡拿著那根鐵棍,但他沒有在撬門。他在看趙柳。耀華興站在他旁邊,手裡攥著一塊石頭,也在看趙柳。葡萄氏·寒春摟著林香躲在通道拐角處,林香捂著眼睛不敢看,又忍不住從指縫裡偷看。紅鏡武蹲在牆角,雙手攏在袖子裡,嘴張著合不攏。紅鏡氏站在他旁邊,手帕已經疊成了一個小方塊塞在袖子裡。心氏靠在通道另一側的牆上,腳上綁著雪橇,閉著眼睛。她沒有看打鬥,她的耳朵在動,能聽到每一個刀鋒碰撞的聲響。
演凌動了。他雙手握刀,刀身舉過頭頂,刀刃朝下,直直劈向趙柳。不是虛招,是真劈,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勢要把趙柳劈成兩半。趙柳沒有硬接。她的身體向旁邊一閃,演凌的刀劈在地上,“當”的一聲,刀尖在青磚上劃出一道白印,火星四濺。趙柳閃避的同時右手握刀反手刺向演凌的肋部。演凌收刀格擋,刀背擋住刀尖,震得兩人手臂發麻。
演凌退後一步喘著粗氣。“你每次都躲,不敢接。”趙柳沒有說話。演凌又衝上來,這次不是劈砍,是直刺。刀尖直奔趙柳的胸口,又快又狠。趙柳身體微微側轉,刀鋒擦著她的肋骨過去,棉衣被劃開一道口子,棉絮從裡面飄出來,但她沒有受傷。她順勢用左手抓住演凌的刀背,右手短刀砍向他的手腕。演凌不得不鬆手——不鬆手手腕就斷了。刀掉在地上,他退後好幾步。
趙柳沒有追。她把演凌的刀踢到牆角,握著短刀站在原地。演凌的拳頭握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握緊。他沒有去撿刀,因為他知道趙柳不會讓他撿。“你贏了。”他的聲音沙啞。
趙柳搖頭:“我沒有贏。你也輸了。”
演凌靠在牆上,大口喘氣。他的腿在抖,傷口在疼,但他沒有倒下去。
趙柳也在喘。她的反應靠的是本能——刀來了就躲,躲完了就還擊,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猶豫。但本能只能讓她躲過第一刀、第二刀,到第三刀、第四刀就需要思考了。演凌的刀越來越快,她必須判斷他下一刀砍向哪裡。這個判斷不是本能的,是思考的,很快的思考,快到她自己都意識不到自己在思考。
演凌從地上撿起刀,退後幾步拉開距離,雙手握刀,刀身舉過頭頂,再次垂直劈下。這一次更快,更猛,刀鋒帶著破空聲。趙柳沒有正面硬接,也沒有側身閃避,她蹲了下去。刀從她頭頂掠過,削掉了幾根頭髮。她在蹲下的同時右腳踢向演凌的小腿。演凌躲開了,但重心不穩身體前傾。趙柳趁勢站起來,刀背砸在他的後背上。“砰”的一聲,演凌整個人向前踉蹌了幾步,差點趴在地上。
他轉過身,臉上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你以前練過?”他的聲音沙啞。
趙柳說:“練過。在戰場上練的,不是在武館裡。”
演凌沉默了。他沒有上過戰場。他的武功是四叔教的,在院子裡練的,對著木樁練的。他沒有殺過人——不,他殺過林太陽。但那是偷襲,不是正面對決。
公子田訓蹲在鐵門邊,手裡拿著鐵棍,但他的注意力不在門上,在趙柳身上。耀華興站在他旁邊,手裡攥著石頭也在看趙柳。“她撐得住嗎?”她的聲音很輕。公子田訓說:“撐得住。但撐不了太久。”林香從姐姐懷裡探出頭,小聲問:“趙姑娘會不會受傷?”寒春捂住她的嘴:“別說話,別讓她分心。”
紅鏡武從牆角站起來腿不麻了,走到公子田訓旁邊。“田訓公子,那扇門……我們還沒找到弱點。”公子田訓沒有看他,盯著打鬥的兩人。“繼續找。”紅鏡武蹲下來,藉著油燈的光仔細檢查門框下沿。加固器沉在那裡,鐵板嚴絲合縫。他用手摸了摸,冰涼刺骨,用指甲摳了摳,摳不動。他試著把鐵棍塞進去撬,塞不進去。他站起來搖搖頭。
心氏開口了,聲音很輕:“別撬下沿,撬上沿。”公子田訓抬起頭。心氏說:“加固器在下沿,上沿沒有加固器。上沿只有刀片和鋼珠。”公子田訓站起來走到門框上沿,踮起腳尖用鐵棍撬。門框上沿的鐵皮翹起來一角,露出裡面的木頭。沒有石棉,沒有滅火粉末。他的眼睛亮了。“這裡沒有防火機關。”耀華興湊過來也看到了。“那用火燒?”
公子田訓從懷裡掏出火摺子吹了吹,火苗躥起來。他把火湊近門框上沿的木頭。木頭開始冒煙,然後著了。火苗不大但很旺,順著木紋往上躥。
演凌聽到了木頭燃燒的聲音。他推開趙柳轉身就往鐵門跑。趙柳追上去一刀砍向他的後背,他側身躲過但顧不上還手,衝到鐵門前用袖子撲火。火滅了,但門框上沿已經燒出一個焦黑的坑。
公子田訓退後幾步看著那個坑,又看著演凌。演凌喘著粗氣,手被燙傷了,袖子上還有火星。“你們……”
公子田訓說:“我們找到了。上沿沒有加固器,沒有石棉。只要把木頭燒斷,門框就會鬆動。”
演凌的臉白了。他的嘴唇在發抖,不知是冷的還是怕的。他沒有說話,扶著牆站著。
趙柳握著短刀擋在公子田訓前面。演凌看著她,又看著公子田訓,又看著那扇門。他沒有衝上去,因為他知道衝上去也沒用。趙柳會擋住他,公子田訓會繼續燒,那扇門遲早會燒開。
但他也沒有退。他站在那裡像一根釘子,釘在鐵門前面。
通道里安靜下來。油燈的火苗在風中搖曳,投下凌亂的影子。演凌靠著鐵門,趙柳站在他對面,公子田訓站在趙柳身後。耀華興、葡萄姐妹、紅鏡兄妹、心氏都站在原地沒有人動。打鬥停了,爭論停了,只有風吹過通道的嗚嗚聲。
林香從姐姐懷裡探出頭小聲說:“他們怎麼不打了?”寒春捂住她的嘴。
演凌開口了,聲音沙啞:“你們燒不開那扇門。”
公子田訓說:“上沿沒有加固器。只要把木頭燒斷,門框就會鬆動。”
演凌說:“上沿有刀片。你燒火的時候刀片會彈出來,割斷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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