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城湖聚集地,夜色籠罩下,呈現出一幅與荒野末世截然不同的景象。
這裡沒有高聳的摩天樓,大多是利用原有建築加固改造,或新建的整齊劃一的磚混、板房結構。
街道雖不寬闊,卻乾淨平整,兩側甚至移植了一些耐活的樹木,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每條主要街道的十字路口,都設有用沙袋和鐵絲網構築的簡易崗亭。
昏黃的燈泡下,穿著統一灰色棉衣、臂戴“固城湖守備團”袖標的民兵在值守,偶爾低聲交談,或抱著保養良好的老式步槍,警惕地掃視著沉睡中的街巷。
空氣裡聞不到腐爛與恐懼的味道,只有淡淡的煤煙、晾曬衣物的皂角氣息,以及從某些尚未熄燈的食堂視窗飄出的、隱約的食物餘香。
遠處,金陵軍分割槽司令部方向的幾盞探照燈有規律地掃過夜空,光柱穩定而有力,象徵著秩序與安全。
整個聚集地沉浸在一種來之不易的、粗糙卻真實的靜謐之中,彷彿末世汪洋中一片由鋼鐵和意志強行托起的、正在恢復生機的孤島。
在靠近東側圍牆的一片新規劃的建築工人宿舍區,一棟三層板房的二樓某間狹小宿舍內。
這間不到十五平米的房間擠著四張雙層鐵架床,住著建築隊的八個工人。
此刻,鼾聲、磨牙聲、勞累後的沉重呼吸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汗味和男性特有的體味。
靠窗的下鋪,一張寬度僅容一人的小床上,卻擠著一大一小兩個身影。
父親老周側身蜷縮著,儘量把更多的空間留給兒子小石頭。
六歲的小石頭睡得正香,小臉貼著父親結實的胳膊,鼻翼輕輕翕動,偶爾還咂巴一下嘴,似乎在夢裡嚐到了什麼好吃的。
老周是被一泡尿憋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適應了一下黑暗中熟悉的輪廓,小心翼翼地抽出被兒子壓得有點發麻的手臂,又輕輕挪開兒子搭在自己肚子上的小短腿,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拆卸炸彈。
確定沒有驚醒兒子,他才躡手躡腳地爬下床,趿拉上那雙鞋底快磨平的解放鞋,摸著黑走到宿舍角落用木板隔出的簡易廁所。
解決完生理需求,一陣熟悉的癢意從喉嚨深處升起。他猶豫了一下,看了眼床上兒子安靜的睡顏,還是忍不住輕手輕腳地拉開陽臺門,閃身出去,又迅速把門虛掩上,生怕冷風吹進去。
所謂的陽臺,不過是一塊用鐵架和波紋板延伸出去的小平臺,勉強夠兩個人轉身。
夜風立刻灌了進來,帶著初冬的寒意,吹得老周打了個哆嗦,卻也讓他殘餘的睡意徹底消散。
他哆嗦著手,從髒兮兮的工裝褲口袋裡掏出一個皺得不像話的軟殼煙盒,裡面只剩孤零零的三根“大豐收”牌香菸,這是聚集地小供銷社裡最便宜、也最受歡迎的牌子。
他珍重地抽出一根,沒有立刻點燃,而是先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地、貪婪地吸了一口那乾燥的菸草原始香氣,彷彿這味道本身就能提神醒腦。
然後,他才摸出打火機,“啪”一聲脆響,幽藍的火苗點燃了菸頭。
他趕緊用手攏住火,深深吸了一口,讓那辛辣中帶著一絲劣質甜香的氣息充滿肺部,停頓幾秒,才緩緩地、長長地將煙霧吐出。
灰白色的煙龍在寒冷的夜風中迅速扭曲、消散——
“嘶——哈……”
這一口煙下去,老周只覺得渾身的骨頭縫都鬆快了些,白天扛水泥、搬磚頭的痠痛彷彿都被暫時驅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