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宗明慢慢坐起來,龐大的身軀從被子上緩緩升起,鐵皮天花板幾乎貼著他的頭頂。
他弓著背,側著身,把身體從那個狹小的空間裡一點一點地挪出來。
動作很慢,很輕,像在拆一個隨時會爆的雷。
每挪一寸,他都要停下來看一眼程愛穎,怕驚醒她。她沒有動,呼吸還是那麼輕,那麼勻。
他終於挪到了門口,蹲在那裡,回過頭,最後看了她一眼。
她還在睡,小小的身體蜷縮在破被子上,灰褐色的皮膚在灰濛濛的天光裡像一團被揉皺的紙。
他想回去,想把她叫醒,想跟她說一聲“我走了”,想說“我會回來的”,想說“你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上學”,想說很多很多很多的話....
但他沒有。,只是蹲在那裡看著,看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光又亮了一些,久到遠處的腳步聲又多了一些。
然後他轉過身,逃也似的鑽了出去。
集裝箱外面,天剛矇矇亮,灰白色的天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把整個聚集地染成一片渾濁的、沒有溫度的顏色。
空氣裡有一股溼冷的、混著鐵鏽和腐臭的氣味,風從長江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水汽,打在臉上,冷颼颼的。
門口站著幾個人,都是灰褐色的皮膚,弓著的脊背,尖尖的耳朵。
三西個,五六個,都是這附近幾個集裝箱裡的住戶。
平日裡在廣場上碰過面,在分配物資的時候排過隊,在那些漫長的、飢餓的、無所事事的白天裡互相點過頭。
但從來沒有主動打過招呼,從來沒有說過話,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但今天不一樣,從昨天開始就不一樣了。
昨天他們一起去登記,一起體檢,一起坐在徵兵處的長凳上,聽那個中校念名單上的名字。
他們被選上了,同一批,同一個目的地。
所以從昨天開始,他們就不僅僅是“住在一個區域的食屍鬼”了,他們是戰友。
一個同樣三百多斤、住在李宗明對面集裝箱裡的食屍鬼站在最前面。
他比李宗明還壯一些,肩膀更寬,脊背上的肌肉隆起得更厚實,灰褐色的皮膚在灰濛濛的天光下像一塊被水泡過的岩石。
他的下巴上有一道很長的疤,從左側耳根一首延伸到嘴角,像一條蜈蚣趴在那裡。
李宗明不知道他叫什麼,只知道大家都叫他“疤哥”。
疤哥看到李宗明出來,往前迎了一步,然後朝他身後看了一眼,集裝箱的門洞開著,裡面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沒讓你家小朋友送嗎?”疤哥聲音沙啞粗糲。
李宗明搖了搖頭,把門簾放下來,把那片黑暗重新遮住。
“不送了吧。”他說,聲音很低:“徒增悲傷。”
疤哥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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