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鄧明德蹲在那裡,看著弟弟鄧光輝的臉,看了很久,他才把手從弟弟鄧光輝臉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
他看著那雙沾滿血的手,灰褐色的,指甲縫裡嵌著泥和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鄧光輝的。
他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蹭不乾淨,血幹了,結成硬殼,糊在皮膚上,像一層洗不掉的漆。
公路上的車隊還在繼續往太原方向開,引擎聲越來越遠,越來越悶,像從地底傳上來的心跳。
哥哥鄧明德坐在坑底,抱著那枚沒打出去的火箭筒,靠著溝壁,看著弟弟鄧光輝。
月亮往西移了很多,從頭頂移到樹梢,月光從正上方變成斜照,把他的影子投在溝壁上,瘦長的、歪歪扭扭的,像一根被風吹彎的竹竿。
他想起小時候,在村子裡,夏天的晚上,他帶著弟弟鄧光輝去田裡捉螢火蟲。
鄧光輝跑得慢,總是跟不上,在後面喊:“哥,等等我,等等我”。
他不等,跑得更快,把弟弟鄧光輝一個人丟在黑暗的田埂上,弟弟鄧光輝就哭,站在田埂上,張著嘴,哇哇地哭,螢火蟲從他身邊飛過去,一隻一隻的,像會飛的小星星。
他跑回去,牽起鄧光輝的手,說別哭了,哥帶你捉,弟弟鄧光輝就不哭了,攥著他的手,攥得很緊,像怕他再跑掉。
那雙手他牽了很多年,從田埂牽到學校,從學校牽到軍營,從軍營牽到這條溝裡。
現在他牽不了了,那雙手就擱在泥土裡,灰褐色的,指甲縫裡嵌著泥,手指微微蜷著,像在抓著什麼,又像己經鬆開了。
遠處傳來幾聲零星的槍響,然後是一陣密集的,然後又安靜了。
那是太原方向,是周邦的坦克群正在碾碎這座城市的最後一道防線。
鄧明德沒有抬頭,他只是坐在那裡,聽著那些聲音,遠一陣近一陣的,像夏天的雷雨,從山那邊滾過來,滾過去,不停。
但很快,一陣腳步聲從他身後傳來,很多人的,踩在碎石上,沙沙沙沙的,鄧明德沒有回頭,他知道那是誰,周邦的步兵,跟在那些裝甲集群后面,打掃戰場的。
“這裡有一個。”有人說,聲音悶悶的,透過面罩傳出來,腳步聲停在他身後。
鄧明德抱著火箭筒,蹲在坑裡,沒有動。
“放下武器,雙手抱頭,站起來。”那個聲音說,越國話,不太標準,但每個字都聽得懂。
鄧明德沒有動,他低頭看著鄧光輝,月光照在他臉上,慘白慘白的,眼睛閉著,眉頭鬆開了,看起來很平靜,像睡著了。
“放下武器!”那個聲音更嚴厲了,帶著金屬的冷硬。
鄧明德把火箭筒放在地上,很輕,像怕驚醒什麼人。
他舉起手,十指張開,掌心朝著月亮,那雙手在月光下是灰褐色的,沾滿了乾涸的血,指甲縫裡嵌著泥。
他慢慢站起來,膝蓋咔嗒響了一聲,蹲太久了,腿麻了,像有千萬只螞蟻在血管裡爬。
他站穩了,轉過身。
坑邊站著三個穿防護服計程車兵,深綠色的迷彩防化服,面罩遮住了臉,看不清表情,槍口對著他。
中間那個士兵低頭看了一眼坑裡,看見了鄧光輝,看見了那灘己經發黑的血,看見了那截參差不齊的斷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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