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鉛灰色的晨光從東邊的山脊線後面滲出來，將整片荒野染成一片渾濁的灰白。
這裡是東寧聚集地以西約兩百公里的不知名的舊國道，路面上的瀝青早已在末世三年的風吹日曬和重型車輛的反覆碾壓下龜裂成了蛛網般的碎塊，縫隙里長出半人高的野草。
道路兩側散落著撞毀後廢棄的車輛，有的側翻在排水溝裡，有的追尾疊在一起，車身鏽跡斑斑，擋風玻璃碎了一地。
其中一輛老式桑塔納的駕駛室裡還殘留著一具蜷縮的白骨，肋骨從腐爛的衣物裡戳出來，在晨風中微微發顫。
此刻，一輛改裝過的路虎攬勝正在遍佈彈坑和碎石的路面上艱難行駛，車身上噴塗的深灰色啞光漆在末世前是軍方才用得上的高階貨，此刻卻被沿路的樹枝和飛濺的砂石刮出了無數道細密的劃痕。
防彈輪胎碾過一截斷裂的護欄，車身猛地顛簸了一下，懸掛系統發出一聲沉悶的悶響。
駕駛座上，老太監雙手握著方向盤， 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表情有些痛苦。
他今年八十三歲了，滿頭的白髮稀疏地梳向腦後，露出一張佈滿皺紋和老人斑的清癯面孔。
他的眼皮微微下垂，眼角有一道淺淡的舊疤，那是七十多年前在舊皇宮裡被碎瓷片劃傷留下的。
此刻他正微微前傾著身子，渾濁的眼睛透過佈滿泥點的擋風玻璃，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那段被廢棄車輛擠成單行道的狹窄路段。
他已經連續開了將近四個小時，脊椎每一節都在隱隱作痛，腰椎上那塊舊傷此刻就像是有一把鈍刀在骨頭縫裡來回鋸。
突然，後排傳來一陣輕微的窸窣聲，姬婉清醒了。
她已經換上了一身幹練的作戰服，原本是預留給老皇帝轉移用的，所以並不算太合身。
但好在她胸肌非常大，將大了不止一號的衣服給硬生生的撐了起來，並不顯得鬆垮，反而有種特別能突出重點的別樣感覺。
她臉上還殘留著昨夜硝煙燻出的汙漬，但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已經在晨光中恢復了平日的沉靜，只是沉靜底下壓著一層薄薄的疲憊和一夜未散的驚惶。
她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目光越過前排座椅的縫隙看向窗外，辨認了一下沿途的地標，然後輕聲開口道：
“太監爺爺，換我來開會兒吧。”
聞言，老太監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後視鏡，鏡子裡映出郡主那張清冷而略顯蒼白的臉。
他確實撐不住了，這把老骨頭早就到了極限，再硬撐下去，不出半小時，握著方向盤的手就會開始發抖，反應也會慢下來，到那時候，隨時可能連人帶車翻進路邊的溝裡去。
逃亡路上沒必要講究什麼禮儀，再講究下去反而會害了郡主，所以他略作思考後便微微頷首，聲音沙啞而恭謹。
“那就辛苦小姐了。”
他打了右轉向燈，準備在前方一處稍微開闊的路段靠邊停車，然而就在這時，他渾濁的老眼猛地眯了一下。
只見前方几百米開外，幾輛撞毀後堆疊在一起的廢棄轎車之間，一個衣衫襤褸的身影正踉踉蹌蹌地從路邊的灌木叢裡鑽出來，站在路中央朝他們拼命揮舞著雙手。
那人身上穿著一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舊衝鋒衣，袖口撕開了一條大口子，頭髮亂得像一團乾枯的野草，臉上沾滿了泥汙和暗色的不明汙漬。
他張著嘴在喊什麼，聲音被越野車的引擎聲和防彈玻璃隔在外面聽不真切，但從口型和肢體動作來看，大概是在喊救命。
他的左腿似乎受了傷，拖著走路的時候一瘸一拐，每揮一下手，身體就晃得像是隨時會栽倒。
見狀，老太監那雙平日裡總是半垂著的眼皮倏地抬了起來，渾濁的眼珠裡閃過一絲極其銳利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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