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變異以來,邵明感受最深的就是一種無力感。
這種無力感並不像是被父母支配了人生的孩童,無法左右自己的命運;也絕非陷入籠中的困獸,自己的作為毫無用處。
這種無力源於邏輯推演到盡頭,做好所有周密的計劃,卻依然無法撼動某些現實中的、大環境下的鐵律。
它並不關乎努力與否,亦不因為努力左右,而是這個世界上始終有些東西是你無法掌握和操控、乃至計算,甚至於說是理解的。
比如,喀爾巴阡山脈中的百萬屍群。
悍馬的車輪碾過地上的磚塊,車身隨之輕微起伏一秒,又踏實地落回地面。
車輪轉得很慢,輪轂的模樣清晰可見,只有些許灰塵沾在上面——就像是展臺上正在旋轉展示的商品一般。
車門上的汙垢也己經洗乾淨,那些泥土和血跡被洗去,又重新換上廢墟中被掀起的灰塵。
這裡,是利沃夫南郊,距離市中心五公里的地方,國際機場就在車隊的西北方向。
這裡,距離喀爾巴阡山脈北麓約七十公里。
除了嗡嗡作響的引擎聲以外,整座城市相當安靜,但這種安靜並不如小鎮一般是一個人孤獨的安靜;這裡的安靜是暗流湧動之上貌似平靜的安靜。
大塊頭所在的始終也只是一座小鎮,鎮內的高樓數量稀少,建築種類也不多,基本上都是千篇一律的低矮帶院子小屋。
而利沃夫則是一座正兒八經的大城市,城內高樓林立、公寓成排,各種商業建築鱗次櫛比,各個時代的建築家在這裡留下自己的印記,將他們的風格烙印在城市之中。
從中世紀的教堂古堡、街道屋房,到蘇聯時代嚴肅工整的公寓樓房,再到現代的工廠寫字樓,後現代的多樣建築……
這就導致了這裡在炮擊過後留下的環境更加複雜,炮火剝離了文明社會的肌膚,將其中的骸骨錯綜複雜地交織在一起。
混凝土、鋼鐵、磚石、玻璃……以及埋葬在它們之下,無法被摧毀的地下室和管道,每一棟建築的倒塌都不是它們結束的終點,而是轉變為了一片怪異且充滿未知的新地貌。
炮彈不會區分那是哥特式的尖頂還是蘇聯的方盒,它只是用一種混亂的公平,無情地把它們揉搓成非自然的山脈、峽谷、懸崖和洞穴。
如果說小鎮是一座低矮的樹籬迷宮,那麼這裡就是一座山間迷霧叢生的樹林。
邵明費力地辨認著地圖,即使在無人機的時刻幫助下,他也需要很長時間才能確認車隊目前所處的位置。
地圖上的脈絡己經和現實完全脫節,那些標註出的道路,幾乎就沒有幾條是真正能夠讓車隊順利通行的——一條本應該暢通的主幹道被一棟垮塌的大樓攔腰斬斷,前面還有數不清的廢墟。
他唯一慶幸的只有自己暫時沒有讓蘭伯特把火車開進來,否則現在這列沒有經過任何改裝的普通城際列車將完全和它的“護衛”脫節。
他聽見身後的安東尼朝著阿斯吉發問,男孩的雙眼中除了好奇,還有深深的恐懼。
“這裡的軍隊……怎麼能把這裡炸成這樣?”
“曾經可是蘇聯第二大加盟國,紅色巨人倒塌以後,他們繼承的遺產並不少,軍事實力也超過了絕大部分的歐洲國家。”
“就算是冷戰時期的儲備,也足夠用來對付這些喪屍……”
阿斯吉說著,目光越過引擎蓋向前看去,他似乎發現了右側的廢墟中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注意右側,有動靜。”
邵明的目光立刻從手中的地圖上抬起投向窗外,然而他什麼都沒有看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