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灰白色的、介於液體與極細顆粒流之間的物質,從每條軌道的末端悄然浮現。它們不像通常受控的奈米機器人那樣凝聚、塑形,反而如同擁有了某種詭異的自主性,又或是失去了所有指令的約束,慵懶且漫無目的地向四周擴散。
速度慢得令人心焦。
灰白色的物質在空氣中延展,如同被稀釋了無數倍的墨水,滴落在透明的空氣畫布上。它們沒有固定形態,邊緣不斷發生著細微的、隨機的蠕動和分叉,形成一片片朦朧的、不斷變化的灰白斑塊。
有的又像偶然滴濺的汙漬,有的像緩慢暈開的雲團,有的則延伸出扭曲的、難以名狀的觸鬚狀輪廓。
毫無規律,毫無目的。
“這是?”
柯樂忍不住發出疑問,眉頭緊蹙。
她從未見過奈米機器人這般“消極怠工”,以非武器的形態出現,尤其是在楊傑主導的專案中。
楊傑卻沒有絲毫意外或沮喪,他站在主控臺旁,雙手背在身後,灰白的眉毛下眼睛閃爍著一種混合了科學家探究欲和藝術家欣賞般的光彩。
眼前這幅“灰白墨跡”的擴散正是楊傑期待中的畫面。
“羅夏克墨跡測驗(Rorschach Ink-blot Test)。”楊傑開口道,語調自豪,“用奈米機器人實現的動態版本。”
柯樂一怔。
依然是那位SCA機甲部隊的心理健康專家告訴自己的,據說這一種心理學上用於投射人格潛意識的方法,透過觀察受試者對抽象對稱墨跡的解讀來分析其心理狀態。
可這跟八軌道適配有什麼關係?
楊傑看出了柯樂的困惑,他走到一旁連線著主控系統的電腦終端前,拍了拍機箱外殼。
“我匯入了些資料。”他解釋道,目光轉向柯樂,“你過去每一次戰鬥和演習中由奈米武裝同步記錄下的腦電訊號圖譜。包括邊緣系統、前額葉皮層下區域產生的、未被你主觀察覺的神經活動資料。”
他轉回身,示意柯樂看向防彈玻璃後那些仍在緩慢擴散、變幻形狀的灰白色奈米雲跡。
“這些奈米機器人現在處於一個特殊的混沌模式。它們的形態變化不再由預設武器模板驅動,而是一種……無法解釋的對你的潛意識神經訊號的對映。”
楊傑走到巨大的觀察窗前,微微眯起眼睛,凝視著那片逐漸在測試區半空中瀰漫開的、活著的墨跡。
“看,它們現在所呈現的每一處分叉、每一次聚散、每一點輪廓的微妙起伏,都不是隨機的。那是你的潛意識在納宏觀尺度上的塗鴉。”楊傑嘆了口氣,看起來有些自責,“也許是我能力不夠,我至今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從‘世界心’行動後你就無法重新駕馭十軌道……但這項新的發現應該能給出答案,也能為‘尖兵工程’提供助力。”
柯樂怔怔地望著那片奈米雲團,拳頭不自覺地攥緊。
楊傑總師能力驚人,其實很早前就已經把“狴犴”推進到了十軌道的版本,甚至結合對W.E.部隊奈米武裝的逆向工程還在開發新的、更安全的海鬼結放大器。
如果是何佳佳本人,駕馭十軌道自然不在話下,可這副皮囊下的終究是柯樂。
失憶的託辭讓101所認為是之前的重傷影響到了大腦,但只有柯樂自己才明白那一系列的檢查都是無用功。
天賦對希望成為尖兵的人和已經成為尖兵的人來說都是最殘酷的。無可否認,她柯樂並非“尖兵工程”的最佳人選。
“……楊老師,您就說需要我做些什麼吧。”
楊傑輕輕點頭,指向防彈玻璃後的儀器。
“讓我也看一看吧,你的心結到底在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