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山珊的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一瞬,然後,她切換了監視器的感測模式,調出了熱成像與生物微動感測的複合檢視。
螢幕上的畫面變了,那個奈米巨繭在熱成像中呈現出不規則的亮斑,而在其核心區域……
何澤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看到在那巨繭中心的位置,一個清晰的人形熱源輪廓蜷縮其中,一動不動。
生命體徵的微弱訊號曲線在螢幕邊緣艱難地起伏著,顯示著極其低迷但尚未消失的活性。
候山珊的聲音顫抖,她強迫自己盯著螢幕,陳述著殘酷的事實,“失控的奈米機器人在系統全面過載、安全協議失效的瞬間……反向湧入了連線埠。我們嘗試了緊急物理斷聯,但它們的聚合速度和強度超出了預期……”
她停頓了一下,彷彿接下來的字句有千鈞之重。
“柯樂……沒來得及從儀器上分離出來、它們把她……吞進去了……”
何澤如遭雷擊,猛地後退半步,撞在冰冷的牆壁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死死盯著螢幕上那個被困在猙獰金屬之繭中、蜷縮不動的纖細熱源輪廓,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一時間竟發不出任何聲音。
周圍的聲音變得遙遠且模糊,何澤一時間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站立著還是已經躺下。
他只知道,自己再次讓柯樂陷入的危險中而無能為力……
隔離門內,奈米之繭確實是在呼吸,表面泛起冰冷的反光。而蜷縮於其內部的柯樂,代表生命訊號的曲線微弱地、一下接一下地勉強跳動著……
……
1969年,美國,佛羅里達州卡納維拉爾角空軍基地。
病房內的光線是一種永不更改的、冷靜到殘酷的慘白,過濾掉了所有屬於外界的溫度與色彩。
厚達15釐米的特製觀察玻璃後,是嚴格維持正壓的無菌病房。
而觀察窗前,被召集至此的醫療專家們已是這個強盛美國乃至整個人類時代所能匯聚的、人類醫學智慧的巔峰。他們中有人能憑一雙巧手在腦幹中舞蹈般地穿梭切除腫瘤;有人能在冰冷的手術室裡讓停止跳動的心臟在另一個人的胸腔裡重新勃發新生。
然而此刻,他們只能站在玻璃外,一次又一次地,在彼此眼中看到同樣的茫然與挫敗,然後沉重地搖頭。
病房中央狹窄的醫療床上,躺著一個男人……
他的右半邊身體暴露在燈光下,穿著樸素的病號服,瘦削但輪廓依舊清晰。如果只是營養不良那犯不著請來這些專家,視線向左移動,一切陡然滑入詭譎的深淵。
自左肩鎖骨開始,一種啞光的黑色物質如同凝固的陰影牢牢覆蓋、包裹、甚至可以說是生長在了男人的身體上。
它們沿著左臂蔓延,吞沒了手肘,將左半邊身體化為一片看不清輪廓的黑色團塊。被覆蓋的左胸肋部,異樣的隆起下似乎仍有心跳搏動,但表面卻光滑死寂,若非心電圖機幫忙就連基本的胸口起伏都微不可見。
更讓玻璃外那些醫學權威們脊背發涼的是,這黑色區域與正常皮膚的交界處,並非清晰的分界線,而是一種緩慢的、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彌散狀態。
幾根細微到極致的、蛛絲般的黑色脈絡,彷彿試探般微微延伸進右側鎖骨上方正常的皮膚紋理之下,靜止不動,卻又暗含威脅。
這些東西是活著的,像一個正在成型的繭。
按理說,這個男人此刻應當身處華盛頓,在閃光燈與人群的海洋中參加紀念登月郵票的揭曉儀式。
而此刻,代替他完成那些儀式的卻是一個經過精心挑選、訓練和化妝的替身。榮譽、鮮花、歷史的鎂光燈,都落在另在了冒牌貨的肩上。
男人的名字是,阿姆斯特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