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眾人對《大義覺迷錄》的荒謬已經開始竊竊私語,雅爾江阿發話了:“諸位,對這《大義覺迷錄》怎麼看?”
博爾濟吉特王爺斬釘截鐵道:“當然是銷燬!全天下的《大義覺迷錄》都收回來銷燬!這玩意簡直是侮辱大清所有人的智商。”
博爾濟吉特王爺話音剛落,殿中不少人跟著點頭。銷燬,一了百了,省得看著礙眼。
可胤禩卻緩緩搖了搖頭。
“博爾濟吉特王爺說得有理,銷燬確是解氣。但——”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本厚厚的書上,“銷燬了,天下人就不記得了嗎?”
殿中安靜了一瞬。胤禟皺眉:“八哥的意思是?”
胤禩站起身,走到長案前,手指按在《大義覺迷錄》的封面上,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都像釘子釘進木頭裡:“這本書,阿其那印了無數本,發往各省,傳遍天下。百姓讀過了,士人讀過了,甚至鄉間的私塾先生都拿它當反面教材。你現在說銷燬,能收回來多少?就算把市面上能找到的都燒了,可百姓腦子裡那點印象,燒得掉嗎?”
殿中一陣低低的議論聲。有人點頭,有人皺眉,有人若有所思。
胤禩的聲音更沉了:“而且,銷燬反而會讓人覺得——這書裡寫的,八成是真的,不然朝廷為什麼要禁?阿其那當年讓曾靜去宣講,是自掘墳墓;我們現在銷燬,豈不是重蹈覆轍?”
雅爾江阿眉頭微皺:“廉親王的意思是……不銷燬?”
“不銷燬。”胤禩的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不但不銷燬,還要公開承認這本書的存在。把阿其那寫的那些‘辯白’——‘賣兒賣女是自願’,‘不敬鬼神所以活該’,‘朕獨得皇考寵愛’,‘皇考傳位給朕’,還有那道偽造的‘斷不可留’諭旨——一條一條列出來,公之於眾。”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每一個人:“然後,我們編一本《紂宗煬皇帝實錄》,把阿其那的罪狀一條一條寫清楚,把《大義覺迷錄》裡的謊話一條一條駁乾淨。讓天下人都知道——這本書,不是阿其那的‘聖訓’,是他的‘罪己詔’。”
殿中一片死寂。
博爾濟吉特王爺一拍大腿,嗓門大得震得茶盞叮噹響:“高!這招高!你禁書,人家說你是心虛;你公開駁斥,人家就知道那書裡全是屁話!俺贊成!”
胤禟也點頭,冷笑一聲:“而且,《紂宗煬皇帝實錄》一出來,《大義覺迷錄》就成了它的註腳。後世的人再看到那本書,只會說——哦,這就是那個暴君自己寫的辯解書,結果越辯越黑。”
胤?嘿嘿一笑,肥臉上的肉都在抖:“這主意好。阿其那不是愛寫嗎?讓他寫!他寫一篇,咱們駁一篇。他寫十篇,咱們駁十篇。看誰笑到最後。”
雅爾江阿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廉親王說得是。銷燬,堵不住天下人的嘴。公開駁斥,才能讓真相大白。此事,就這麼定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本厚厚的書上,那目光裡已經沒有了任何溫度:“《紂宗煬皇帝實錄》,由宗人府牽頭,會同翰林院,即日編纂。把阿其那的罪狀,一條一條寫清楚。把《大義覺迷錄》裡的謊話,一條一條駁乾淨。刊印發行,傳之天下。那麼,按照我們說好的議會流程,大家投票吧,十弟,麻煩你發下去一些一模一樣的紙片,大家就在紙片上寫贊成或者反對,如何?”
胤?站起身,從袖中摸出一沓裁得整整齊齊的紙片,挨個發到在座的每一位王公大臣手中。他那張肥臉上難得露出幾分正經,可眼底那絲看好戲的神色怎麼也掩不住。
“諸位,紙片都拿到了。贊成的寫‘可’,反對的寫‘否’。不記名,放心寫。”
殿中安靜下來,只聽得見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有人提筆就寫,有人猶豫了片刻,有人偷偷看了一眼旁邊的人,有人低頭沉思了好一會兒才落筆。
博爾濟吉特王爺寫得最快,龍飛鳳舞一個“可”字,寫完把筆一擱,大嗓門壓低也跟打雷似的:“俺寫完了!”
胤禟不緊不慢地寫了個“可”,嘴角那絲冷笑就沒下去過。胤?自己最後寫,寫了個大大的“可”,還特意在字下面加了兩道槓,以示態度堅定。
雅爾江阿接過紙片時,筆尖在紙上頓了一瞬,最終還是寫下了“可”字。他是宗令,是這場公審名義上的主持者。他知道自己這一筆下去,意味著什麼——從今往後,雍正不再是“皇上”,而是“紂宗煬皇帝”,是大清開國以來諡號最惡的皇帝。
可他想到那兩道聖旨,想到河南的災民,想到浙江的海潮,想到西北的枯骨,想到弘旺從景山走出來時那副瘦骨嶙峋的模樣。
他的筆沒有再猶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