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一層薄薄的、像水汽一樣的白霧從地面升起來，緩緩地、一層一層地堆疊。然後白霧裡慢慢顯出輪廓——低矮的房屋，黑色的瓦頂，一條土路從霧氣深處蜿蜒而出，路邊有一口老井的井沿，井邊有一棵枯了的柿子樹。
所有東西都是灰白色的。像被水洗過無數遍的照片，只剩下形狀和深淺。
灰白色街道的盡頭，站著一個人。
小小的、瘦瘦的、七八歲的男孩。藍色布衫，破了的袖口，亂蓬蓬的頭髮。他站在街道中央，光著腳，仰著臉看著空地邊緣的這群人。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像這片天空的顏色。
但他看著他們的時候，那雙灰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極微弱的、隨時要熄滅的光。
……你們來了。他的聲音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輕飄飄的，帶著迴音。
小新往前走了兩步。他站在灰白色街道的邊緣，一隻腳踩在褪色的土路上，紅鞋子在灰白色的畫面上印下一個鮮亮的點。他看著那個男孩，抬起手用力揮了揮。
喂——！小透！我們來了！
......
小透沒有動。他站在街道中央，手攥著衣角，指節發白。他看著小新，又看了看他身後那群人——風間、妮妮、正男、阿呆、廣志——最後目光落在了那個站在小新側後方、安安靜靜看著他的男孩身上。
你……他看著明旭，灰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你是夢裡那個人。
嗯。明旭，可以叫我小旭。明旭說，他是新之助，我弟弟，叫小新就好。
我叫小透。小透說。他說完之後低下頭，腳尖蹭了一下灰白色的路面。那片路面在他腳下呈現出跟別處不一樣的紋理——像樹的年輪，一圈一圈，從他站立的地方擴散開來，鋪滿了整個灰白色小鎮。
他在這裡站了六十年。每一圈年輪是一年。
我等了你們很久。小透的聲音很輕，每天都能看到那邊的光——他伸出手指向空地下游的方向，看到房子、看到人、看到小孩在跑。我喊了，沒有人聽到。後來我發現，我可以……我可以讓睡著的人看到我。我試了很久很久才學會。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我做了七天的雲。我每天都想，今天會有人來嗎。第七天了，你們來了。
小透，明旭往前走了一步，在灰白色街道的邊緣停下來，那些雲……是你用自己的魂做的，對吧？
小透抬起頭，灰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你怎麼知道？
因為雲在散。你說話的每一個字都在讓它們變淡。明旭指了指天空——那些螺旋狀的雲層果然在緩慢地散開，邊緣的灰色正在褪成淺白，露出底下一點淡藍，你做那些雲的時候用了太多力氣。你已經撐了七天，快撐不住了。
小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比以前更透明瞭，隱約能看到掌心裡那些年輪狀的紋路。他把手攥起來又鬆開，反覆幾次，像在確認自己還在不在。
我……沒關係的。他說，聲音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累到極致之後的平靜，只要有人看到這裡就行了。那雲就不重要了。
誰說不重要！小新突然大聲說。他往前又走了兩步，走進了灰白色街道的範圍裡，腳下那些褪色的土地被他踩出兩枚紅鞋印，你把雲鋪得滿天空都是，我媽都睡不好了！幼稚園都停課了！你知道停課有多無聊嗎！
小透愣住了。
我雖然不想上學……小新叉著腰，聲音理直氣壯，但停課是因為你太傷心了，這不行。你傷心的話，乾脆跟我們走嘛。就不用做那些雲了。
小透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站在那裡，灰白的皮膚、灰白的衣服、灰白的眼睫——整個人像被灰浸泡了太久，連表情的變化都慢了半拍。
……走？去哪裡？
去一個暖和的地方。明旭說，有太陽、有風、有人在家等你吃飯。
小透的表情變了。那種變化很慢——先是眉頭微微皺起，像在消化什麼意思；然後眉頭鬆開，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最後眼眶慢慢紅了，灰色的眼淚從臉頰上滾落，砸在地上，在那圈年輪裡燙出一個小小的、圓形的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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