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冴開車一向謹慎。她的車技說不上多好——倒車入庫需要兩把，坡道起步偶爾會熄火，側方位停車的話得先深呼吸三次——但這些年也沒出過什麼大問題。她握方向盤的時候總是不自覺地坐直身體，兩隻手一上一下地握著盤面，拇指搭在盤緣上，指節微微泛白。
速度從來不超過限速，遇到路口一定提前鬆油門，確認左右沒車了才踩踏板。她自己心裡知道，她那輛二手小轎車的車況也就那樣——發動機怠速的時候會輕微抖動，空調變冷效果夏天不太夠，右側後視鏡上還有一道之前被樹枝刮出來的淺痕——所以她開得更小心。
小新坐在副駕駛後面，安全帶的卡扣扣得嚴嚴實實的，但腳一直在晃。他穿著涼鞋，腳後跟一下一下地踢著前座靠背，發出有節奏的聲，嘴裡哼著動感超人主題曲的調子——動——感——超——人——光——波——拳——每唱一句就踢一下靠背，旋律跟腿動的頻率完全同步。
新之助，腳別晃。美冴從斜眼看了他一眼。
我沒晃——是車在晃——
車沒晃！
那可能是我在晃——
你別晃。
好——腳停了大概三秒鐘，又動了。
新之助——
是車在動——！路不平！你感覺到了嗎？那個顛顛的——
那是你的腳在踢！
好吧，那也可能是腳在動——
你給我安安靜靜坐著！
好——！這次安靜了大概五秒。然後小新把手伸向車窗按鈕，按下去，車窗降下來一半，熱風裹著道路邊綠化帶的氣味湧進車裡，媽媽，那個——那邊——有冰淇淋推車！淡藍色的！上面畫著大大的冰淇淋！
看到了。回來的時候再買。
那你還記得嗎？我怕你忙起來忘了。
記得！
你上次也說你記得，結果到了商場就忘得一乾二淨——
你上次說的是布丁。
布丁和冰淇淋可以一起忘嗎？你不是說你有備忘錄嗎？
有備忘錄，但備忘錄忘了拿出來。
那備忘錄不是廢了嗎——
你這兩個根本不是一起提的——
正在母子倆你來我往拌嘴的工夫，前面到了一個十字路口。這個路口美冴走過很多次——從春日部去商場走這條近路會經過這裡，路兩邊是一片住宅區和幾間零星的店鋪，路口沒有紅綠燈，只有一面圓形的凸面鏡掛在斜對面一根舊電線杆上。
那面鏡子大概跟成年人腦袋那麼大，鏡面有些發汙了，邊角有雨水乾涸後留下的白色水垢，但還能勉強反射出主路上的車流。主路是雙向兩車道，柏油路面保養得不錯，畫著清晰的白色車道線。側路是一條窄一些的支路，從一片老住宅區的巷子口延伸出來匯進主路，路口的路沿比主路低幾公分，有一道緩坡。
美冴提前放慢了車速。她的腳從油門踏板上鬆開，換到剎車踏板上輕輕搭著，車速從四十降到了二十五左右。她習慣性地掃了一眼那面凸面鏡——鏡面裡反射出她身後空蕩蕩的主路和對面的綠化帶，沒有車影。
她又看了一眼右側支路的方向——從她的駕駛座視角看過去，支路口的斑馬線白得發亮，路沿邊上有一小片水漬在太陽底下反射著刺目的白光，像一面躺在地上的碎鏡子。視野裡乾乾淨淨的，那截支路空無一人，更沒有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