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遠伸手在清綺眉間輕點,令她昏昏睡去,嘆道:“真個命苦啊。金玉一般的人兒,一朝突逢大變,孑然一身淪落風塵。少時交託真心的竹馬變了心,更無端捲入這場風波,更如何不讓人惋惜。”
諸黎似有所悟,轉頭又見那琵琶女閃身進來,對二人深行一禮。
“妾身錦屏,多謝先生大恩。”
寧遠虛扶了扶,忽道:“若我所料不差,錦屏娘子出身宮廷?”
錦屏頓了頓,垂眸道:“正是,妾身曾為太常寺樂人,蒙長孫皇后恩赦出宮。只妾身除樂藝外別無所長,父母早逝,又沒個兄弟故舊,為謀生計,只得舍了名聲做了平康坊教習。”
“想來這位清綺也是出身貴胄官宦之家,卻不知為何落到今日這副田地?”
寧遠目光落在枕下一枚團佩上,“若此物是她那情郎所有,想要救她脫了風塵易如反掌。”
錦屏長嘆一聲:“先生慧眼,清綺之父曾為太子府詹事,也是銀印青綬,進賢兩梁冠,配水蒼玉的三品銜。因太子對兄弟不友見罪於陛下,家中男丁發配戍邊,女眷配沒掖廷為奴。”
錦屏在床邊坐下,為清綺理了理凌亂的頭髮。
“掖廷的日子雖苦,有太子照應著,卻也算不上什麼。待時日一久陛下氣消了,太子便求了長孫皇后放她出宮,把她養在宮外。”
“少年情懷總是詩,朝起對坐說相思。扭頭卻向蘭窗下,呼來卿卿鬥促織。”
錦屏眼中滿是痛惜:“青梅竹馬之誼,掖廷迴護之恩,焉能不讓她動心。”
“只可惜人心易變,終究是錯付了。”
寧遠一時無言,太子李承乾近來行事愈發狂悖,甚至對屢次勸諫他的張玄素等人產生了怨恨,險些對他們痛下殺手。太宗對此極為不滿,但也不曾動過廢太子的念頭,甚至煞費苦心地將魏徵任命為太子太師,意在向眾人表明,他堅決不會廢掉承乾的太子之位。
“孽緣,孽緣。”
寧遠搖頭嗟嘆,“太子腿上有疾,向來為人詬病,一國儲君總覺得自己淪為旁人茶餘飯後談資,心性不免偏激幾分。只清綺家中大禍皆拜他所賜,若他無心情愛也就罷了,又何必這般對待這個一片痴心的女子。”
錦屏苦笑道:“這痴兒受命在魏王府中為婢,為太子刺探情報,不料失手被暗衛擒住,貶入教坊司。她心心念唸的太子為了避嫌,坐視她陷入泥淖不聞不問,實非大丈夫所為。”
“進了花樓,她也痴等了好些時日,這才死心。”
“一月前,清綺似是遇見了鍾意郎君,欲要想法子為自己贖身出去。可這事牽扯了天潢貴胄,不得上頭開口,四娘也不敢放她。見她也是沒法子了,我便去信與一位宮中故友,請她想法子轉圜一二,助清綺脫離苦海,只那日故友歸去便生了大病,我也束手無策了。”
寧遠望向窗外如水月色,心中已然把這事明白了個七七八八,難怪人道氣數毫無所覺,八成是借了太子氣數遮掩。
“錦屏娘子與我說了這麼多,可是有事託我?”
錦屏又是一拜,“妾身少時曾有奇遇,得異人傳授望氣相面之術,雖無甚資質只習得皮毛,卻也覺出貴人非是凡俗。”
寧遠有些訝然道:“哦,願聞其詳。”
“凡人之屬皆有氣象,或吉或兇,或高或低。貴人之氣卻不見吉凶之分,無有高低之別,空空然無有掛礙,自然不是凡人。”
錦屏再拜,重重叩首。
“若貴人能助清綺脫劫,妾身感激不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