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宅院內裡卻不似佛寺清寂,也不像待客禪房草木茂盛,而是適宜與風雅兼備,比權貴豪宅多了三分書卷氣,較清貧隱士又添五分富麗從容。
這座宅院坐北朝南,青磚灰瓦,黑漆金釘大門,入門見青磚影壁,上刻“松鶴延年”浮雕,壁前擺一對白瓷缸,養著蓮花錦鯉。
倒座房五間,院中以青石板鋪地,角落一株老槐,樹下石桌石凳,皆是一塵不染。
二進院垂花門,雕花門楣,懸‘慎獨’匾額,兩側書楹聯:“欲除煩惱須無我,各有因緣莫羨人”。
正房五間,中間廳堂懸山水中堂,設黃花梨八仙桌、太師椅,東西耳房兩間用作書房和茶室。東西廂房各三間,庭院中央青石甬道,兩側點綴芍藥、木槿,西南角一口六角石井,旁設葡萄架,好待夏日蔭涼。
後罩房五間,以香樟木覆地,伴清芬入眠。松木樑柱,青磚地面,窗欞為步步錦紋,樸素中見匠心。
院牆根植竹數叢,牆角一窪小池,養睡蓮三五,池邊置太湖奇石。
小池引流自清泉,活水不腐。
這泉乃是薦福寺名頭由來,傳聞初代住持曾見龍女捧珠,那寶珠自雲端墜入山中化為清泉,冬暖夏涼,沐浴泉中百病自消。
泉池周遭皆種花樹,左泉畔流蘇樹盛放,白花如雪,隨風捲入泉中,溶作香霧;右泉邊種垂絲海棠,重瓣盈盈,隨靜水上下沉浮,似胭脂香雪。
最妙是清風起,簷上銅鈴一響,兩樹花雨齊飛,未及墜地又被清風托起,恍若天女散花。
真個是人間仙境,再難尋比這更好的去處。
樓上已有人候著,卻是個雪膚玉骨花為貌的年輕女子,看模樣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青灰僧袍不染纖塵,眉間一點硃砂如初綻的榴花,行走時衣袂翻飛,似攜雲氣而來。
“崔三郎可算是到了,不知這位姐姐又是何來歷?”
那女子招手,見了陸停雲不由眼前一亮,笑道:“繡面芙蓉一笑開,斜飛寶鴨襯香腮。一面風情深有韻,眼波才動被人猜。半箋嬌恨寄幽懷,月移花影又重來。”
此女一副肆意做派,聲音軟糯,韻腳帶鉤,像羽毛撓過耳洞,酥癢到了心裡;眉眼間止不住的婉轉旖旎,說不完的女兒心思,訴不盡的花月風情。
崔三郎道:“我亦不知,此人手持清寧佩找上門,想是為求那一顆丹珠。”
這處小樓內裡極為通暢寬闊,並未設定隔間,只以鮫綃帳虛隔,帳上繪著夜宴圖,栩栩如生沒有半點雷同。
案几擺放都是席地而置,青銅仙鶴銜燭照明,滿目盡是硃紅、鎏金和玄黑之色。
陸停雲剛入內,心中便生出一股悲慟。
那仙鶴口中哪裡是什麼紅燭,分明是煉獄火宅!
焰中有生魂哀嚎慘叫,點點靈慧之光被生生榨出,供這男女取用補益自身根基。
庭中流蘇海棠皆取男女錦繡文華之氣所植,莫說是個人,便是圈養些豬狗雞鴨,也早開靈慧修成精怪了。
什麼人間仙境,明明是處吃人不吐骨頭的魔窟!殊為可怖!
這女郎聽崔氏子如此說,目光微動,上前為陸停雲斟酒道:“姐姐來的正好,且能看一齣好戲呢。”
說著,樓中鮫綃帳無風自動,抖落畫中諸多飲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