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渾正目不暇接,忽聞耳畔有人道:“可是周生?”
周渾轉過頭去,便見殿中不知何時出現一群賓客,出聲喚他之人是個身材瘦削挺直,頭戴烏紗描金翼珠冠,身著絳紫織金袍,內襯雪綾紗中衣的中年文士。
那中年文士見了周渾,不由笑道:“你怎的也來了?”
這人與周渾曾有半師之誼,數次指點他文章精要,因而周渾見了他也不敢怠慢,執弟子禮上前拜見。
中年文士引他入座,一指身側道:“你可還識得他否?”
只見側席是一少年俊傑,卻見他神凝秋水,貌瑩寒冰,頭戴鏤金冠,身穿赭紅織錦交領袍,腰纏七寶蹀躞帶,赤足蹬金絲木屐,倒是有幾分富貴公子的模樣。
周渾見了他不由心中一驚,他如何不識此人!
想當年,他二人合稱書院雙璧,一時瑜亮。
只周渾記得分明,此人年歲輕些,比他更得院長歡心,得了書院中進學名額,之後便沒了訊息,眾人只以為他半路上遭了險,陳屍於荒僻處,每每說起也是一陣唏噓。
他家中寡母數次問詢,卻無奈何沒了音訊,日日以淚洗面,生生哭瞎了眼睛。
那人見了周渾,納頭便拜。
“多謝周兄為我周全身後事,保我寡母無虞!”
周渾知他為何答謝,卻是他家中僕人欺老婦力弱年衰,又因走失了獨子臥床不起,便生了詭譎心思。暗地裡將主家財物席捲一空不說,還將老婦關在房中,欲要將她生生餓死,到時候只以思子心切,悲傷過度的藉口搪塞糊過去。
若非周渾登門探望時察覺不對,只怕真要讓那惡僕得逞。
周渾料理了惡僕,又去信知會她母族,挑了個仁厚的侄兒過繼,好叫這瞎眼婦人頤養天年。
那人面有愧色,長嘆道:“只為爭一時長短,平白枉送性命,真個悔之晚矣。”
原來這進學名額與送命符無異,所選中的皆是謝玉貞與崔三郎取藥煉丹的耗材,若非他貪圖名利,使了銀錢買通監正,恐怕遭劫的便是周渾了。
周渾只是一笑置之,並不深究其中緣由,他剛要問此處是何名目,便見眾人皆是肅然。
又聞清歌曼聲渡水而來,帶著酒香涼意。
忘愁海上蓮燈微漾,散出悅耳叮咚聲,池邊玉碑後走出個妙齡少女來。
只見她身著石榴裙,融融如月,柔柔似水。雪肌染淡緋,長眉飛入鬢,丹唇一點硃砂,眉如遠山含黛,眸如寒星墜霧,行動間紗飛袂卷,似有流雲纏身。
來人正是謝玉貞!
眾人見了她,紛紛顯出忌憚厭惡之色,只冷眼瞧著,並不開口。
這美人妙目籠霧,低吟道:“莫怨妒花風雨浪,送我泥深,了卻冰霜障。身後繁華千萬狀,苦心現出無生相。”
有笛聲相合,那吹笛人自肉林中走出。
只見他身穿月白直裰,袖口與領緣著銀線雲紋,遠看似有微光浮在衣上,近觀才知是細密暗紋,燈下一映,泛著流水般的柔光。
崔三郎收起玉笛,隨手插在腰間鬆鬆繫著竹青絲絛裡,翩然而至。
眾人見了他也無甚好臉色,只將周渾護在身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