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灝望著那兩人並肩而立的身影，那般自然而然、毫無間隙的姿態，彷彿他們本就該站在一起。方才心頭那一點因重逢而悄然升起的暖意，此刻瞬間涼了大半，如同被一盆冰水迎頭澆下。他強壓下喉間翻湧的澀意，勉強勾了勾唇角，扯出一個意味難辨的弧度，語氣平淡，聽不出絲毫喜怒：“你倒是來得快。本君還以為，至少要等到明日拂曉，才能在此處見到你的身影。不過……”他話音微頓，目光掃過被護在身後的那人，聲線裡染上一絲幾不可察的冷意，“即便你來得再快，終究還是遲了一步，仍是讓她陷入了險境之中。”
言罷，赫連灝緩緩自原地起身，站直了身軀，目光如炬，直直地投向對面的楚雲連，那視線裡摻雜著責問，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複雜情緒。
楚雲連聞言，頓時啞口無言。確實，是自己疏忽，未能護她周全。一念及此，自責與愧疚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瞬間將他淹沒。
他本就比以往虛弱許多的身子，在經歷了懸崖峭壁的艱難攀爬、心情的大起大落之後，早已不堪重負。此刻情緒激盪，氣血翻騰，竟猛地嗆咳起來，蒼白的臉頰也因此泛起一絲不正常的血色。
“咳咳咳！咳咳……”劇烈的咳嗽聲在寂靜的山洞裡顯得格外突兀。
“雲連？！”一旁的桑竹立刻察覺不對，驚撥出聲。
“我…沒事……”楚雲連試圖開口安撫，然而話語還未完全說出口，眼前的一切便開始旋轉、模糊，桑竹和赫連灝的身影漸漸重疊、消散。
“雲連！”驚呼聲再次響起。
就在楚雲連身體軟倒、即將觸及冰冷地面的前一瞬，一直密切關注著他的桑竹眼疾手快地搶上前去，伸手穩穩地護住了他。也幾乎是在同一時刻，前方另一隻手更快地伸了過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將已然失去意識的楚雲連線了過去。
桑竹抬眸，看向出手的赫連灝，眼中交織著感激與深深的擔憂。她的目光落在他那隻用布條草草包紮、此刻因用力而隱隱滲血的手上，輕聲問道：“你的手……？”
“無礙。”赫連灝回答得簡短而乾脆，彷彿那傷口不值一提。當年征戰沙場，什麼重傷沒受過，自己從來也不是嬌氣畏痛之人。說話間，他不顧桑竹眼神中的阻攔之意，穩穩地將楚雲連抱起，一步步走到火堆旁，尋了一處較為平整的乾爽石塊，輕輕將人放平躺好。
安置妥當後，他轉向桑竹，聲音低沉：“你先替他看看吧。”
桑竹依言在楚雲連身側坐下，伸出指尖，輕輕搭在他的腕間，凝神細探脈象。片刻後，她微微鬆了口氣。脈象顯示，楚雲連以往積下的舊傷倒是調養得不錯，此次突然昏厥，主因是憂思過度、心神損耗，加上一路冒雨攀崖，體力透支太過，只是一時脫力導致的暈厥，所幸並未傷及根本，性命無礙。
確認楚雲連並無大礙之後，桑竹一直懸著的心這才稍稍落定。她撕下自己衣物上一塊還算乾淨的布巾，就著火光，動作極其輕柔地擦拭楚雲連臉上沾染的泥汙與雨漬。在她心裡，雲連就該是時時刻刻清清爽爽、乾乾淨淨的模樣。她一點點仔細擦拭著，自然也注意到了他手掌上那些新鮮的擦傷與血痕——那樣陡峭溼滑的懸崖，他就是靠著這雙手，一點一點摸索著下來的。想到此處，她擦拭的動作愈發輕柔，眸底的心疼幾乎要溢位來。
赫連灝靜默地站在一旁，將桑竹每一個細緻入微的動作、每一縷飽含關切的眼神都盡收眼底。
他垂在身側的指尖不自覺地用力攥緊，剛剛包紮好的傷口因此被牽扯，傳來陣陣隱痛。然而這痛感，此刻卻彷彿成了唯一能讓他保持清醒、不至於失態的良藥。
他看見桑竹心疼楚雲連，可誰又知道，當他親眼看見桑竹在那崖邊失足滑落的瞬間，自己亦是毫不猶豫、奮不顧身地跟著縱身躍下。那份驚懼與決絕，此刻化作喉間更深的苦澀，被他死死壓住。
火堆中的枯枝噼啪作響，跳動的火苗將洞內三人的身影投映在凹凸不平的巖壁上，拉得忽長忽短，明明滅滅。空氣安靜得近乎凝滯，只剩下柴火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嗶剝聲，以及洞外隱約傳來的、永不停歇的風雨呼嘯。
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續了許久，最終，還是赫連灝率先開了口。他的聲音因疲憊和壓抑而帶著幾分沙啞，打破了這片凝滯：“你留在這裡，專心照顧楚雲連。我守在此處洞口，外頭若有什麼風吹草動，我自能第一時間察覺。既然楚雲連能找到這裡，想必沿途都留下了記號。明日一早，他麾下的將領與兵馬應當就能循跡尋來。我們暫且在此休整，待天亮後，便可隨他們一同離開。”
桑竹手上的動作未停，聞言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然而，就在轉瞬之間，她忽然抬起頭，目光落在赫連灝的臉上。火光映照下，他蒼白的下頜線條緊繃，眉眼間掩不住的疲憊與虛弱無所遁形。再想起他方才強忍傷痛、穩穩接住楚雲連的動作，桑竹心頭不由得微微一顫，放軟了聲音開口道：“你的傷口才剛包紮好，不宜久站勞累。坐下歇息吧，不必硬撐著值守。我醒著，若有任何異動，我會先察覺到的。”
赫連灝沒有拒絕，依言在她附近尋了塊石頭坐下。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桑竹身上——她正垂首，專注地守護著昏睡的楚雲連，跳動的火光為她低垂的側臉勾勒出一層柔和的光暈，顯得安靜而美好。赫連灝只是這樣靜靜地看著，再未發一言，將所有的情緒都收斂於一片沉寂之中。
洞外，山風依舊在幽谷間呼嘯盤旋，冰冷的雨點持續敲打著堅硬的巖壁，發出單調而規律的聲響。洞內，那一簇小小的火苗靜靜燃燒，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桑竹守在楚雲連身邊，時不時小心地添上一兩根柴火，維持著這份來之不易的溫暖與安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