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此處，耳朵裡嗡嗡作響隱隱作癢，似有樂器的簧片在耳道里摩擦空氣。張山伸出小指頭摳耳朵，把頭偏著拍上一拍，便有陳年耳垢脫落下來。他若有感慨道：“闊別五年，漢陽日新月異叫人不敢相認，然嘈雜如昨。”
“學官赴任之前曾寓居武昌，少不得來此一江之隔的漢陽。你給本王說說有何日新月異。”
闊別，不，小別5年，漢陽變化很大。原本只一處漢陽縣江津碼頭，如今多了此工業區專用碼頭。且佈局頗有趣：工業區東西距府衙所在顯正街約7裡，隔江與湖廣佈政衙門相距7裡，三者形成個等邊三角形。“我且道，此漢陽工業區只是徵用了漢陽府的地，或為省衙直管。”
朱王爺對此持相同觀點，並對本家習官的見地表示讚賞。得到鼓勵的張山繼續大放厥詞，“一江兩岸，漢陽工、漢口商、武昌學，分聚工商學三者。那船老大適才言稱武漢三府，我卻不能苟同。料將來陽夏分治，漢陽撤府降為縣治隸屬武昌府，故而是武漢三縣。我大武漢當如是。”
“嗯，習官不愧在武昌待過，頗有見地。”
這位在武昌待過的張山正是昔日老熟人，當年那位成都府學學生，中道拒絕上梁山的大傻子。數年前與周殷照姐弟分道揚鑣之後，他正是來到武昌投奔親戚，小住一年有餘鬱郁不得志，時常悔恨到徹夜難眠，直到去襄陽跟上朱常淦，耳濡目染這四年來梁山司騰飛似發展，覺亡羊補牢未為晚矣，要重新搭上梁山這條大船。他從年頭上開始時時催，天天催，月月催，拿自己的遭遇當反面教材，催促東家趕緊行動起來。
時值中午飯點，只見成百上千女人說笑著，手裡端著木飯盒走向同一個大房子，一路有說有笑一路嘰嘰喳喳，盡情揮灑著青春的笑容、人生之得意。她們看見老闆身邊的紅人來了紛紛行著萬福，再看那王府之人哈喇子都要掉地上了，也不避眾人耳目，連拍了好幾個漂亮女工的屁股，真真把田間地頭裡的打情罵俏亂點豆腐搬來了工廠。
朱常淦心中暗暗搖頭，暗道楚王府只招女工必另有所圖，王府的下人這般猥瑣，必是下有好者上必甚焉。你朱華奎一早便來廠子，我看你不為打理生產經營，乃是尋歡作樂來了。
風景這般獨好，陪同而來的王府牌面找個理由快速閃人，只讓二位客人自便。啥叫‘自便’，分明就是趕人走嘛。噪音難忍，紡織業的廠房裝置不看也罷，朱常淦和張山片刻不肯耽擱，快步走出織布廠。遠遠看見那邊有片大工地，人頭密集忙忙碌碌，便信步過去看熱鬧。是的，這對主僕就愛看熱鬧。
只見大片的簡易工棚前豎了個旗杆，旗子上寫‘大明湖廣漢陽兵工廠火炮工坊作業區’，再往前走便過不去了，工地邊緣戒備森嚴，泥水匠們忙著砌圍牆，沿線均有手持鳥槍揹負苗刀的湖廣軍士兵在站崗值哨。
不讓看就不看唄，反正就一片尚在平整中的工地，也看不出花來。這事朱常淦清楚，之前宗族圈裡盛傳王恭廠兵備坊要遷去武昌，說是梁山已轉讓向前步槍及槍彈的全套技術，並對弗朗機子母炮進行二度改良，對材質和造型做重新設計，同時開發專用的延時引信開花彈。現在看來傳聞有誤，新的兵器作坊不在武昌，是修在了漢陽。
好吧，既然不被歡迎那就走人。
從武昌去施州可搭梁山司的長江航運公司客輪走水路到夔州的奉節或巫山下。也可走陸路，坐武昌府國營長途客運馬車走101國道延伸段前往。走陸路坐車辛苦，但快些。二人決定去武昌買第二天的馬車票前往施州。這便回頭朝碼頭走，迎面一隊軍人騎馬過來，為首的那人未著甲冑，好認，其光輝形象和事蹟常常出現在《急選報》上。朱常淦閃到路邊，向經過的軍頭點頭示意，口稱：“襄陽進賢王朱常淦幸會大明戰神趙總兵。”
你認得他，他不認得你。朱常淦日常出行也沒穿禮服，隨行的只有一個張山，低調而簡樸。來者正是趙壽吉，見一個土鱉自稱藩王便翻身下馬，驗看了朱常淦的腰牌，便用他那溫暖的大手抓住郡王的手，熱乎地宛如多年的戰友。
趙戰神，沒錯，趙壽吉已經被朝野譽為戰神。他動動小指頭，摧枯拉朽般鎮壓了西遊流竄犯，後向兵部申請繼續用兵外喀爾喀和科爾沁蒙古未獲批准，朝廷讓他回駐地領銜一項極重要的重大國防建設專案：主持兵部下轄漢陽兵工廠的建設。這個人事安排非常聰明，以趙壽吉的身份，在梁山和朝廷兩邊都兜得轉，協調工作好做。這個活非他莫屬。
你趙壽吉神通廣大，你頂流忠良，那麼內廷八局之一的兵仗局也須仰仗一二。建成後的漢陽兵工廠不止向國防軍供貨，暗地裡還被特別授權維修翻新梁山軍破損淘汰下來的16式步槍，並准予小批次仿造，用於裝備大內禁軍。
既皇室宗親，尤其是懂理工科的郡王級別人物，趙壽吉如遇知音，熱情招呼客人在工地涼棚下茶敘，大碗茶灌進肚子後話匣子大開，說得說不得百無禁忌，向尊貴的客人介紹起自己領導下的兵工廠建設情況。訊息令人振奮：梁山軍已批次裝備新一代纖維防彈衣加陶瓷鋼板複合插片，於是把淘汰下來勻質鋼板防彈插板及防刺服制造技術轉讓朝廷；轉讓工兵鏟製造技術；轉讓手雷製造技術；梁山軍一線部隊已全面換裝26半，老舊的16式裝備內衛及預備役部隊。經數輪談判幾番撕扯，最後同意向朝廷轉讓向前單打一步槍、轉輪手槍，以及紙殼彈的製造技術與工藝；弗朗機子母快炮在明軍中普遍裝備數量龐大，此次重點改進錐形薄殼開花彈，特別是觸發及延時引信的製造技術。至於外界所說的對佛郎機快炮形制進行二次改進純屬謠傳。
完全相信戰神所說。朱常淦乃知大修大改最是麻煩，修舊真不如新造來得省時省錢。他也覺得外界傳聞不靠譜，兵部和梁山軍兩邊都是行家，怎麼會犯這種低階錯誤。
趙壽吉強調，這些裝備製造工藝不復雜，學起來很快。關鍵在於鋼鐵鍛造、合金加工。關於這個事情，施州鋼鐵總廠和化工總廠也將搬遷到漢陽工業區內，貼近江河建廠便於排汙，稱北廠區，就地提供漢陽兵工廠軍工生產所需原材料。漢陽工業區內配套的火力發電廠建成後一方面保障區內工業用電，富餘電力將向武昌城供電。換句話說，武昌將成為繼北京之後第二座用上電力的內地城市。
“能夠想象，發電廠、鋼鐵廠、化工廠、兵工廠建成投產必將帶動上下游產業鏈，不說別的，光一個水陸物流就能給到幾萬人的飯碗。好個武昌，佔著靠近施州的地理優勢和航運便利的交通優勢，必將迅速崛起成為我大明第一大城市。”
“嗯嗯，郡王所言極是。朝廷有意江武昌、漢陽兩府合併為武漢府，打造成通衢大埠。”
嗯嗯，你趙壽吉所言肯定是內幕訊息，具十足可信度。看來之後只會有武漢雙鎮，絕無可能出現武漢三府和陽夏分治了。
“哈哈哈，把這兩項重汙染工業從施州遷至漢陽，皇上龍顏大悅開心，我那六妹也開心。只漢江不開心，也許用不了多久，漢江連著長江將成為世界上第一條被工業汙染的大江大河哩。”
“先抑後揚，先苦後甜嘛，發展總要付出代價。”
“王爺高見！”趙壽吉手指遠方快意抒情，“進賢王來看，將來這一大片地方機器轟鳴、煙囪高聳、人丁興旺。你來得早，能有幸踏足此處。半年之後便是軍事禁區，你若不持證件出入此地，哨兵有權直接向你開槍。”
聽明白了，趙戰神覺得親自陪同了許久已經夠意思了，這是要端茶送客呢。咱識趣，這就告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