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方才某些想法，或許正是醫者的大忌，過度介入，反失其度。
“爸說得對。”他誠懇道，“是我心急了。”
樂松盛從報紙後抬起眼，看了女婿一眼，目光中帶著讚許：“知道自省，便是進步。你如今肩上的擔子重，試點辦的事、高原的事、明白人的事，千頭萬緒。越是這種時候，越要穩住心神，分清主次，把握分寸。治病如此，做事亦如此。”
方別點了點頭。岳父的話，如一杯清茶，滌去了他心頭的些許浮躁。
這時，薛文君從廚房端出砂鍋，清甜的梨香頓時瀰漫了整個堂屋。
她掀開鍋蓋，乳白色的湯汁裡，雪梨燉得晶瑩剔透，銀耳如雲朵般舒展，幾粒枸杞點綴其間，紅白相映。
“來，趁熱喝。”薛文君盛了三碗，先遞給樂瑤，再給方別和樂松盛，“冰糖雪梨，潤肺止咳。瑤瑤這幾天嗓子幹，多喝點。方別你也喝，這幾天說話多，費嗓子。”
樂瑤接過碗，捧在手心。溫熱的瓷壁透過掌心，一直暖到心裡。
她小口抿了一下，清甜的汁水滑過喉嚨，帶著梨子特有的清香和冰糖的甘潤，瞬間滋潤了有些發乾的嗓子。
“媽，真好喝。”她眯起眼，滿足地嘆了口氣。
“好喝就多喝點。”薛文君在對面坐下，自己也端起碗，“你這幾天嗓子有點幹，我看著心疼。”
方別端起碗喝了一口。
溫熱的梨湯順著食道滑下，帶著淡淡的甜，驅散了午後殘留的些許疲憊。
一碗湯喝完，身上微微發了層薄汗，通體舒泰。
薛文君又給每人添了半碗，這才在桌邊坐下，自己也慢慢喝起來。
堂屋裡一時安靜下來，只有勺碗相碰的輕微聲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歸鳥啼鳴。
樂松盛喝完湯，將碗輕輕放下，拿起桌上的菸斗，卻沒有點燃，只是拿在手裡摩挲著。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方別，”他忽然開口，“高原那邊，淨水器的事，有進展了嗎？”
方別放下碗，正色道：“今天早上收到老王最後一封電報，裝置已經運抵西寧，正在組織人手往駐點轉運。按行程推算，最遲後天能到各駐點。等裝置到位，配合新勘測的水源點，官兵的飲水問題應該能暫時緩解。”
“暫時緩解......”樂松盛重複著這四個字，菸斗在指尖轉了一圈，“也就是說，根本問題還沒解決。”
“是。”方別神色凝重起來，“高原地質複雜，水源穩定性差，單純靠淨水裝置，只能救急。要想徹底解決，必須找到可靠的長久水源，甚至建設小型水處理設施。這需要更系統的勘測、更科學的評估，不是一次短期行動能完成的。”
樂松盛點點頭，將菸斗擱在桌上，發出輕微的“嗒”聲：“你打算下一步怎麼辦？”
“明天我打算去趟部裡，跟鄭司長彙報一下，爭取聯合水利部和地質礦產部，組織一次跨部門的聯合考察。”方別早已深思熟慮，“等老王這次勘測的詳細資料回來，我們就有了第一手資料。到時候請水利部的專家評估水源穩定性，地質部的同志研判施工可行性，我們試點辦協調資源和後續落地。如果評估可行，就納入明年的試點專案預算，爭取專項經費。”
他說得條理清晰，顯然已經反覆推敲過。
樂松盛聽完，沉默了片刻。昏黃的燈光下，他的面容顯得格外沉靜，額頭的皺紋如刀刻般深邃。良久，他才緩緩開口：“思路是對的。跨部門協作，能集中力量辦大事。但你想過沒有，這三個部門，各有各的章程，各有各的考量。水利部關注的是水資源調配和工程效益，地質部看重的是地質安全和勘探資料，你們試點辦要的是解決實際困難、形成可推廣的經驗。如何讓三方勁往一處使，而不是互相掣肘，這裡頭的學問，不比你治病簡單。”
方別坐直了身子。岳父的話，一針見血地點出了問題的關鍵。
“爸，您提醒得對。”他誠懇道，“我之前光想著技術上的可行性，確實忽略了協調上的難度。那依您看，該怎麼破這個局？”
樂松盛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你這次協調淨水裝置，為什麼能這麼快辦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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