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憑欄遠眺,久久沉默。
江風獵獵,帶著深秋的涼意,吹動他額前的碎髮,也拂過面頰,帶來江水特有的、微腥而溼潤的氣息。
他不再去看那些具體的船隻、橋樑、高樓,而是將這一切——浩蕩的江流,穿梭的巨輪,橫跨的鋼鐵長虹,對岸如森林般生長、在薄霧與晨光中折射出冰冷光澤的樓宇——盡收眼底。
這磅礴的、充滿力量感的、與他記憶中任何一座都城、任何一片山河都迥然不同的景象,以一種無可辯駁的、靜默而又喧囂的姿態,宣告著一個全然不同的時代已然降臨,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滾滾向前。
而他,以及他身邊的至親,就這樣被命運之手,拋入了這個時代的洪流之中。
是沉淪,還是浮起?是抗拒,還是接納?他心中尚無明確的答案,只有一種近乎茫然的、被巨大時空差異衝擊後的空寂感。
但至少在此刻,聽著小女兒在身邊嘰嘰喳喳地比較著她撿到的石頭,聽著她因為發現一塊紋路更奇的石頭而發出的小小歡呼。
看著兩個女兒依偎在一起,指著對岸某個造型奇特的建築低聲交談的側影。
感受著身側這個年輕人沉默而堅實的陪伴,他心中那股因時空錯位而產生的、巨大的虛無與疏離,似乎被這浩蕩的江風,吹散了些許,被這鮮活的、屬於此刻的生命氣息,填補進了一絲微溫。
“阿耶,”兕子扯了扯他的衣袖,將他從漫無邊際的思緒中拉回。
她踮著腳,努力將一塊圓潤的白色鵝卵石舉高,塞進他垂在身側的手裡,“這個送你!最白的!像阿耶以前那個……那個……”她皺著小眉頭,努力回憶著。
“像羊脂玉?”長樂在一旁輕聲提示。
“對!羊脂玉!”兕子用力點頭,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看著父親,等著他的評價。
李世民低頭,攤開手掌。
掌心躺著那塊石頭,被江水打磨得光滑無比,在漸漸明亮起來的晨光下,泛著溫潤的、象牙般的微白色澤,確實有幾分羊脂玉的韻味。
石頭不大,正好一手可握,被女兒的小手捂得微熱,帶著孩童單純的、毫無保留的喜愛。
他合攏手指,握住。石頭的微涼與女兒留下的暖意,奇異地交織在掌心。
“嗯,很好看。”他低聲說,語氣是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和。
他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揉了揉兕子被江風吹得有些凌亂的額髮。
江風依舊,帶著穿透衣衫的涼意。
李逸看了看時間,又看了看兕子被吹得發紅的小鼻子,提議道:“風有點大了,兕子穿得不多,我們去那邊亭子裡坐坐吧,那裡背風,也能看到江景。”
兕子雖然還沒玩夠,但也感覺到了冷,乖乖點頭,抱著她的一堆寶貝石頭,跟著李逸往不遠處的觀景亭走去。
那是一座仿古的六角亭,朱漆有些斑駁,但位置很好,正對著兩江交匯的尖角,視野開闊,又背靠著小山坡,能擋住大部分江風。
亭子裡已有幾位老人在歇腳,有的在喝茶聊天,有的在拉二胡,咿咿呀呀的調子混在江風裡,別有一番韻味。
見他們一行人進來,老人們只是和善地點點頭,繼續做著自己的事,並未過多關注。
這種尋常市井間的淡漠與包容,讓長樂和城陽稍稍鬆了口氣,她們雖已逐漸適應,但被人打量,總還是有些不自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