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色生驕》第六八三章 過河卒(1)

作者:沙漠·4個月前

景福宮。

夜已深,窗外的雨絲如斷線的珠簾,綿綿不絕地灑落在宮簷上,發出細碎而清冷的聲響。

燭火在殿內搖曳,將太后的身影投在雕花的屏風上。

左相齊元貞身形微躬,聲音壓得極低:“獨孤陌已經入棺了。按照太后的旨意,禮部已代獨孤氏向朝中各司衙門發了殯貼。出殯的日子也選定了,五月十八,宜喪葬,是近日最合適的日子。若錯過這個日子,便要往後推上六天,等到五月二十四。”

太后端坐於紫檀木椅上,手中捻著一串沉香佛珠,指尖微微停頓,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墓地可議定了?”

“兩處所在。”齊元貞微微躬身,語速不疾不徐,“其一,送回獨孤氏祖籍隴州下葬。只是獨孤陌乃是輔國大將軍的身份,且曾被太后親自嘉許為平亂首功之臣,他的喪事,便是再如何從簡,從神都一路送往隴州,這筆花銷也絕非小數目。沿途需得儀仗護送,棺槨車馬、祭品供品、隨行人員,無一不要銀子支應。”

太后微微頷首,燭光映在她保養得宜的臉上,看不出喜怒:“本宮既然下旨將獨孤陌的喪事辦成國葬,自然是由朝廷掏這筆喪葬費。功臣身後事,朝廷若吝嗇銀錢,天下人如何看待?”

“太后體恤功臣,如此重視獨孤陌的喪事,又安排禮部全權處理,這是要讓天下人知曉,朝廷絕不會薄待任何一位功勳之臣。”齊元貞的語氣愈發恭謹,卻話鋒一轉,“不過,臣私下以為,獨孤陌的喪事,還是不宜太過鋪張。”

太后沒有立刻接話,片刻後,她才淡淡問道:“另一處是哪裡?”

“東樺山。”齊元貞立刻答道:“東樺山就在北邙山西側,開國以來,已有十多名朝廷功勳重臣被賜葬於東樺山下。若賜獨孤陌一塊喪葬之地,不但不會辱沒獨孤氏的門楣家格,更能彰顯太后的隆恩浩蕩。此外,此事若定,便可儘快處理完獨孤陌的喪事,隨後便能迅速著手整頓南衙軍的事務——此事拖延不得。”

太后沉吟片刻,指尖的佛珠緩緩轉動,發出輕微的碰撞聲:“獨孤家是什麼意思?”

“禮部曾問過獨孤夫人的意思。”齊元貞回道,“獨孤夫人只說,既然懿旨是由禮部處理喪事,那一切都由禮部來決定,獨孤家不敢妄議。禮部是奉了懿旨主持喪事,獨孤夫人自然也知道這是太后降下的隆恩,所以喪葬之地,也是想由太后親自定奪。依臣看來,獨孤氏也並無意將獨孤陌的靈柩長途跋涉送回隴州,本意應也是期盼太后能在東樺山賜一塊地。”

“哦?”太后挑了挑眉,唇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齊元貞見狀,上前半步,輕聲道:“太后明鑑,獨孤家此舉,也是用心良苦。這些年獨孤陌手握兵權,麾下黨羽頗有些狂妄自大,不少人甚至以為獨孤陌已是朝中無人能撼的權臣。獨孤陌若活著,倒也罷了,可如今他驟然過世,獨孤氏便不復從前威風。到了這個份上,獨孤氏想的,自然是全族的周全。被賜葬東樺山的那些重臣,不但是大梁棟樑,且個個都是德高望重的忠貞良臣。若能葬於東樺山,便等同被朝廷蓋棺定論,列入忠良之列。”

“所以獨孤氏想讓本宮賜獨孤陌落葬東樺山,便可藉此保全忠良之名?”太后緩緩道。

“正是此意。”齊元貞含笑道,“獨孤氏本就是五姓世家之一,家世顯赫,如今又有了忠良之名,至少在獨孤氏看來,如此便可保住家名,免遭日後清算之禍。”

太后沉默片刻,目光望向窗欞,雨聲淅瀝,敲打著夜的寂靜。

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裡透出一絲複雜的意味:“他中道暴斃,死的也正是時候。君子論跡不論心,若只論他生前行事而言,倒也不失為良臣。他若是再多活幾年……”

話未說完,太后微微仰首,目光彷彿穿透了殿宇,望向遙遠的虛空。

那未盡之言,齊元貞自然心知肚明。

獨孤陌生前掌握兵權,與曹王往來密切,曾幾何時,是太后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是她夜半醒來仍需思量的隱患。

然而,他終究沒有掀起大風浪,沒有讓這江山再起禍端。

此刻突然死去,反倒讓一切都歸於平靜。

只論過往功績,賜他落葬東樺山,朝野之間,倒也不會有太大爭議。

也幸好如此。

否則,若他再多活幾年,若他真的助曹王奪位,不但大梁禍亂再生,獨孤陌身後之名,只怕便是另一番景象——亂臣賊子,遺臭萬年。

太后沉吟良久,終是開口道:“那就傳旨禮部,賜獨孤陌下葬於東樺山。”

她頓了頓,繼續道,“儘快落葬之後,朝廷再撥一筆銀子,好生修葺獨孤陌的陵墓。當年若沒有他,也許就不會有現在的大梁。他……是有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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